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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啊（第2页）

她猛地从梦里惊醒，心狂跳得快要蹦出来，满头的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把额前的碎发全打湿了。金线在她心口跳得很急，不是它自己慌，是她的心跳太快，把它带着一起乱颤。

她大口喘着气，扶着石壁慢慢平复呼吸，手心按在心口上。金线温温的，贴在她掌心里。

“是你带我看见的？”她轻声对着金线说。

金线在她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就像只软乎乎的小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在哄她别慌。

她靠在凉冰冰的石壁上，盯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忽然就哭了。

没有出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凉得刺骨。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怕，是她终于彻彻底底明白：他们拼着命要做的这件事，从来不是只为了自己能从暗牢里逃出去，不是只为了萧念能平安长大。是为了渊底那些连梦都做不了的契奴，为了她娘温如笙二十年前没走完的路，为了顾长歌没来得及喝的那杯桂花酒，为了六十年前眼睁睁看着道侣被追杀、留下满纸“对不住”的清玄，为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被抽干神魂，被当成灯油烧。

哭了小半刻钟，她擦干净脸上的眼泪，指尖沾着未干的水渍，在墙上慢慢划了三个字：“我梦见了。”

隔壁很快回过来：“我也是。”

沈清辞愣了一下，在墙上敲了两个字：“什么梦？”

他那边静了很久，像是在慢慢整理梦里的碎片，最后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划过来：“桥。很多人。从桥上走过去。”

沈清辞的指尖停在石壁上，半天没动。她没梦见桥，她梦见的是蓝光里飘着的三千契奴。可他梦见了桥。

金线在两个人之间忽然轻轻亮了一下。光很淡，像萤火虫的尾巴，隔着三堵厚石墙，他们两个人都清清楚楚摸到了那点暖光。它知道那座桥是什么。

“会有桥的。”沈清辞在墙上划字，笔画稳得像钉钉子。

“嗯。”他回，“我们一起造。”

第二十五天，石室的铁门终于开了。

不是送饭的小弟子，是四个穿得整整齐齐的长老，两个天玄宗的，两个合欢宗的。他们没动手打她，也没骂她，只是沉默着把钉在石壁上的铁链解下来，给她换了一副新的锁灵索，这次没钉在墙上，只轻轻捆在手腕上，能走路，能抬手。

“公审。”领头的长老面无表情地开口，“这次是真的，两宗长老一起审。”

沈清辞被押着走出石室的时候，隔壁的门也刚好打开。谢长晏站在走廊里，瘦得脸颊都凹下去一块，背却还是挺得笔直，像柄从来没弯过的剑。他的目光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确认她没受伤，才轻轻点了下头。沈清辞也对着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就在两个押解长老都没看见的缝隙里，那根细得像发丝的金线，从沈清辞的手腕皮肤底下钻出来，轻轻缠了一下谢长晏的手腕，又飞快缩了回去。软乎乎的温度蹭过皮肤，像暗牢里二十三天的所有念想，在他们重见天日的那一刻，先偷偷碰了一下。

他们被押着往凌霄殿走。路过演武场的时候，沈清辞脚步顿了顿。

演武场上站满了人，白衣和红衣乱糟糟混在一起，根本不是平时弟子列队的整齐模样。有人举着用粗麻布写的布条，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写着“放人”“查真相”“同命契是邪术”。人群看见他们两个被押过来，瞬间就炸了——有人喊“谢剑子”，有人喊“沈姑娘”，还有人扯着嗓子喊“我们信你们”，零星几个喊“杀了妖女”的声音，瞬间就被山呼海啸的喊声盖了过去。

人群最前面，那个之前偷偷塞退烧药的小弟子，举着块用木炭写的粗布条，脸涨得通红。他看见沈清辞看过来，攥着布条的手紧了紧，用力点了点头。布条上歪歪扭扭的“我信他们”五个字，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押解的长老脸色铁青，却没敢动手拦。他们根本拦不住这几百个红了眼的弟子。

进了凌霄殿，沈清辞才发现，这次的阵仗和上次完全不一样。玄霄和沈无涯没有坐在殿首高高在上的宝座上，他们坐在大殿两侧，和其他长老的位置齐平。殿中间空出来，只放了两个蒲团，是给他们跪的。

最让她意外的是大殿正梁上垂下来一道长长的白纱帘，把后半段大殿完完整整遮住了。帘后面站满了人，影影绰绰的——能看见明远真人的衣角，能看见苏妙音的发带，能看见很多熟悉的弟子身影。他们不敢露脸，怕事后被玄霄和沈无涯清算报复，就躲在白纱后面当证人。

玄霄坐在左侧首位，脸色铁青得像要滴出水来。沈无涯坐在右侧，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沈清辞清清楚楚看见她藏在袖口里的手，慢慢攥紧了。

“开始吧。”玄霄开口，声音哑得像老了十岁。

公审的第一页，终于掀开了。

公审审了三天。

明远的草纸、库房的账本、老医官的病案，一样一样摆上去，掷地有声。可两宗长老各执一词：天玄宗咬定账本伪造，合欢宗咬定证人串供。审到最后，谁也不敢杀他们，渊底异动越来越凶，这两个人一死，归阵的事就再没人查得下去；可谁也不敢放——放虎归山，两宗的脸面往哪儿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