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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啊（第1页）

那天之后，沈清辞每天只给他送一两成灵力，不多送，送完了就躺着歇半天，慢慢往回补。金线在这一来一回里练得越来越顺手：一开始传十成灵力要散掉七成，后来散五成，最后只剩三成顺着石缝漏出去。它越来越像一根稳当的小管子，笨笨的，却把两个人之间那点看不见的牵连，托得稳稳的。

谢长晏的烧彻底退了。身上的鞭伤和刑架磨出来的口子，在金疮药和温温的灵力滋养下慢慢结了痂，只是人还虚，坐起来撑不了半柱香，就得躺下去大口喘气。他们暂时不下盲棋了，每天就隔着三堵墙敲敲墙，写几个字，连呼吸的节奏，都慢慢调成了同频。

沈清辞把自己小时候在蛇窟里的事，用最简短的字慢慢敲给他听：三岁被扔进去，跟蛇抢老鼠吃，为了一口野果跟半大的野孩子打得头破血流；八岁第一次杀人，吐了整整半个时辰，把胆汁都吐出来了；十二岁被立为合欢宗圣女，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了一整夜的月亮。

他也慢慢往墙上划字，讲自己六岁上山，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饿了三天，是顾长歌偷偷塞给他一个热馒头；第一次握剑把剑刃拿反了，被入门的师兄笑了整整半年；第一次出任务去山外斩妖，吓得腿肚子直抖，却硬撑着没往后退一步，回来被师姐敲了一顿脑袋，转头又塞给他一块桂花糕。

他们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把各自二十三年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人生碎片，一点一点敲给对方听。不用嘴说，不用眼睛看，就靠指尖蹭过石壁的震动，靠金线传过来的那点温乎乎的情绪，把那些藏在骨头缝里的疼，全摊开在对方面前。

沈清辞从前总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从蛇窟里爬出来，一步一步咬着牙走到今天的。现在她才知道，不是了。隔着三堵厚石墙的那个人，知道她三岁时被蛇缠住脚踝有多怕，知道她第一次杀人后吐得有多厉害，知道她十二岁那个月圆之夜，在屋顶上吹了多久的冷风。

她也完完整整知道他的所有旧事。

他们还是两个独立的人，可那根细细的金线，早把两个人二十多年的人生，一针一线缝在了一起。

第二十三天，谢长晏能坐起来了。

他扶着石壁慢慢站直的时候，指尖都还在抖，却稳稳敲了三下墙，告诉她自己没事。沈清辞的灵力恢复得比他快，合欢宗的功法本就擅长温养经脉。可她还是瘦了整整一圈，下巴尖得能硌人，手腕细得一捏就断，锁灵索勒出来的青黑印子，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圈出一道醒目的痕。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了。

她能听见地牢深处的通道里传来乱糟糟的脚步声，不是平时巡逻狱卒的规律声响，是很多人挤在一起，吵吵嚷嚷往山巅走的动静，隔着厚厚的岩层都能飘进来半分人声。那天送饭的小弟子推小口进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吓人，又怕又兴奋，攥着馒头的手都在抖。

“沈姑娘。”他把馒头和热水往里面递，声音压得快听不见，“外面演武场上站了好几百人，天玄宗和合欢宗的弟子全凑在一起请愿，要重新查同命契的旧案，要放你们出去。”

沈清辞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多少人？”

“数不清。”小弟子咽了口唾沫，“明远真人座下的弟子全来了，好多外门弟子也偷偷跟着，连两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长老都站出来帮你们说话。玄霄真人和沈宗主在凌霄殿吵了两次，吵得脸都白了，差点当场动起手来。”

“他们吵什么？”

“沈宗主说要把你直接带回合欢宗按门规处置，玄霄真人不同意，说你和谢剑子都是天玄宗收押的犯人，必须留在天玄宗公开审。”小弟子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两个人的剑都快拔出来了。”

沈清辞没说话。两宗内讧，是他们等了二十三天的机会，可也是悬在头顶的刀，真逼急了，玄霄和沈无涯说不定会先杀了他们两个灭口，把所有脏水全泼到死人身上。

“还有个消息。”小弟子的声音几乎贴在石壁上，“边境的瘴气这几天突然变重了，山下好几个村子的人都在做同一个梦，梦见蓝光，梦见有人在耳边喊自己的名字。萧前辈的女儿萧念，还有那个姓马的大叔，带着人往山门这边赶了，估计没几天就到。”

沈清辞猛地站起来，头一阵发晕。萧念来了，老马也来了。

她刚要追问细节，通道远处传来巡逻狱卒的脚步声。小弟子脸色一白，飞快把小口“咔哒”一声关上，攥着空食盒慌慌张张跑远了。

沈清辞扶着墙缓了两息，把这些消息一个字一个字敲给谢长晏。他那边静了一会儿，慢慢划过来四个字：“快了。等。”

等。他们已经在暗牢里熬了二十三天，再多等几天，也熬得住。

那天晚上，沈清辞做了个梦。

她几乎从来不做梦。当年在蛇窟里，她逼着自己睡觉的时候都留着半分清醒，做梦会放松警惕，一不留神就会被凑过来的毒蛇咬断喉咙。可在这间暗牢里，她最近终于敢松半口气，开始做梦了。

这次的梦浸在一片漫无边际的蓝光里。四周全是悬浮着的人影，渊底三千契奴闭着眼，像浸在温乎乎的水里，安安静静飘着。她在人群里慢慢走，一张一张脸看过去，全是陌生的：有老人，有孩子，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女人。

她穿着合欢宗二十年前流行的旧款红衣，长发在蓝光里轻轻飘着，脸和沈清辞有七分像。她站在蓝光里看着她，嘴唇轻轻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沈清辞却清清楚楚读懂了那两个字：“活。替我活。”

是温如笙。她从来没见过面的娘。

沈清辞伸手想去碰她的衣袖，指尖刚碰到那片红衣，女人就像烟一样，在蓝光里散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