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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我们的（第4页）

“骗人。”她撇撇嘴，又划了三个字，“你学太快了。”

隔壁静了好一会儿，最后慢慢飘过来一行字，笔画轻得像羽毛：“跟你学的。什么都学得快。”

沈清辞把脸埋进膝盖里，脸颊热得发烫。金线在她心口轻快地跳了两下，像个躲在旁边看热闹的小孩，正捂着嘴偷偷笑她害羞。

她从前想破头都想不到，自己这辈子会被关在一间不见天日的暗牢里，隔着三堵厚石墙，跟一个人下整整一天的盲棋，连个棋子都摸不到，却比这辈子任何一次对弈都要开心。

可公审那天的消息，早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两宗的山门。

不是靠某一个人传的。明远真人藏在各峰的亲传弟子、天玄宗里几个早就对同命契起疑的长老、合欢宗里温如笙当年带过的旧部——这些人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把“渊底有三千契奴”的事，传到每一个低阶弟子的耳朵里。

沈清辞是从送饭弟子的态度上，最先察觉到变化的。

之前来送饭的弟子，放下碗转身就走，连眼神都不敢往石室里多落半分。公审之后第三天，来送饭的是个看着才十五六岁的小弟子，脸嫩得还没长开，端着碗的手一直在抖。他把碗从小口塞进来的时候，指尖偷偷往碗底塞了半块干硬的麦饼，麦饼里夹着一张卷得极小的麻纸条。他头埋得极低，声音压得像蚊子叫，怕走廊那头的岗哨听见：

“沈姑娘，我信你。纸条上是十几个信得过的师兄弟名字，我们等着你们出来。”

说完他立刻缩回手，锁上小口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沈清辞捡起那半块麦饼，剥出里面的小纸条。炭条写的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都很清楚。她指尖捏着纸条，顺着金线把这十几个名字，一个一个慢慢传到谢长晏那边。

石墙那边，铁刺在石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收到了。

沈清辞端着那碗凉透的水，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她这二十三年的人生里，被人怕过，被人恨过，被人当成圣女高高在上捧着拜过，可除了谢长晏和苏妙音，从来没人站在她面前，抖着手说一句“我信你”。那四个字轻得像风，砸在她心口却重得发烫。

她抬手，指尖沾着碗边的水，在石壁上敲出三下快响，把这件事告诉了隔壁的谢长晏。

石墙那边传来钝钝的三声敲击，比平时慢半拍，最后落定三个字：“会更多。”

他说得没错。接下来的几天，送饭的弟子换了三四个，每个人都带着点藏不住的小心思。有人塞进来一个还带着余温的热馒头，塞完立刻缩手，连眼神都不敢多留；有人递水的时候，指尖飞快地往碗底丢了一片治外伤的止血草，草叶上还沾着新鲜的晨露；有人什么都没说，放下碗的时候特意把缺口的那一面转到里面，抬眼和她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敌意，没有审视，只有点好奇，点同情，还有点压不住的、明明白白的信。

暗无天日的封灵狱里，隔着三堵厚石墙，他们的新联络网，就从这半块麦饼、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开始，悄悄织起来了。

可这间石室里的世界特别小。小到只有凉冰冰的石壁，一根温乎乎的金线，敲墙的钝响，和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

她有时候盯着石壁走神，觉得就算一辈子关在这里好像也没关系，只要金线每天天亮先跳一下报平安，他还在墙那边敲“在”，她就能熬下去。

但不行。他们不能一辈子困在这里。萧念还在山门外等他们，渊底三千契奴还在等着重见天日，他们答应过要去向阳的山坡挖井，种满一整片能结甜果的桃树。

他们必须出去。

第二十一天，谢长晏病了。

不是新添的鞭伤，也不是刑架上磨出来的皮肉伤，那些疼他咬着牙都能硬扛过去。是旧伤崩了。当年心剑刺出来的内伤本来就没好全，在封灵狱里天天受刑，暗牢的湿气往骨头缝里钻，每天只有一个冷硬的馒头填肚子，灵力又被封灵阵死死压着。他撑了二十一天，终于撑不住了。

是金线先发现的不对劲。往常天刚蒙蒙亮，他那边就会先敲一下墙报平安，可那天沈清辞等到日上三竿，半点儿震动都没等到。

金线在她心口跳得急得发颤，慌慌张张跑回来报信似的，直接把他的体温递了过来，烫得吓人，像团烧起来的火。

“谢长晏？”她抬手狠狠敲墙，三下快响，指节撞在石面上蹭破了皮，“你说话！别装死！”

过了很久很久，隔壁才传来一声极弱的震动。只有一下。他还在。

可那点震动虚得像风，连半点力气都没有。沈清辞顺着金线往那边摸，能清清楚楚摸到他的状态：心跳快得要蹦出来，呼吸沉得像坠了石头，浑身烧得滚烫，意识在清醒和昏迷之间飘来飘去，随时都要沉下去。

“谢长晏！你别睡！”她敲得更重，血顺着石壁的纹路往下流，“听见没有，给我醒过来！”

他没回。金线开始抖，把他所有的难受原封不动往她这边送，烫得发晕的额头，经脉里翻搅的疼，连喘口气都扯着肺叶的窒息感。它不会哭，可沈清辞能摸到它的慌。

她咬了咬牙，做了个决定。

她把这二十天慢慢恢复的四成灵力，顺着金线往他那边推。

金线愣了一下。它长这么大，传过痛，传过情绪，传过碎片记忆，却从来没传过灵力。它试着像接一根漏了的水管那样，把她的灵力往自己这边引，再往他那边送。一开始流得特别不顺畅，十成灵力送过去，七成散在石缝里，只剩三成能落到他身上。

沈清辞咬着牙继续推。灵力顺着金线往外流的感觉，像在把自己的血一点点往外抽，头晕得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指尖抖得连墙都抓不住。

可她没停。

灵力终于稳稳流到他那边的瞬间，金线震了一下，像干渴了二十一天的土地终于喝到了水。他的身体在贪婪地吞着那些灵力，把散得乱七八糟的经脉一点点接起来，把烧得滚烫的体温往下压，把快要跳脱的心跳慢慢拽回正轨。

“别送了。”隔壁传来断断续续的敲墙声，连三下都敲不全，“你……会虚。”

“闭嘴。”沈清辞在墙上划字，字歪得连笔画都连在一起，“同命契绑着的，你死了我也活不了，你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