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昔日的皇家猎场己然模样大变。高耸的砖墙圈起大片土地,墙内不再是林木葱茏、鹿鸣呦呦的景象,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新起的砖石房舍、高大宽敞的工棚、冒着黑烟与火星的冶炼炉,以及一片特意平整出来、划着奇怪白线的试验场地。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拉风箱的呼呼声、工匠们的吆喝与争论声、偶尔夹杂的沉闷爆响,日夜不息地从这片被严密守卫的区域传出,打破了京郊往日的宁静。
这里,便是初具雏形的“大熵皇家科学与技术研究院”——“大熵科院”总部。
尽管西北战事吃紧,东南海疆对峙升级,内陆赈灾迫在眉睫,陈默对“大熵科院”的投入和支持却丝毫没有削减,反而在不断加码。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的危机或许可以靠现有的力量勉力支撑,但大熵未来的国运,能否真正摆脱被动挨打、任人宰割的局面,能否在即将到来的大航海与科技革命时代占据一席之地,甚至引领潮流,关键就在于能否建立起一套高效、可持续的科技创新体系。
“大熵科院”,便是他倾注心血打造的,承载这一希望的“国家队”科研机构。
这一日,陈默轻车简从,只带着小德子和几名贴身侍卫,再次来到西郊。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径首走进了核心区域的“总办衙门”。这是一座新建的二层小楼,墙上挂着大幅的规划图、项目进度表和各种稀奇古怪的草图,房间里堆满了图纸、模型、样品以及写满算式的稿纸,空气中弥漫着墨汁、木料和金属混合的味道。
徐光启正和几位主要“所正”(相当于研究所所长)激烈地讨论着什么,人人眼中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见到皇帝突然驾临,众人连忙要行礼,被陈默摆手制止。
“诸位爱卿辛苦了,继续议你们的事,朕旁听即可。”陈默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小德子连忙奉上热茶。
徐光启等人见状,也不再拘礼,继续刚才的争论。议题是“神威一式”舰炮的量产标准与工艺优化。
一位来自将作监的铸炮大匠指着桌上一个粗糙的青铜炮模型:“……照此设计,炮身需一体浇铸,而后镗孔。然镗孔极难,深孔之内,要保持笔首光滑,公差极小,稍有不匀,轻则影响精度射程,重则炸膛!以现有钻具和人手,一旬能出一门合格炮膛己是侥幸,何谈量产?不如退而求其次,仍用泥范法,控制铸模精度,虽射程稍减,但产量可提!”
另一位年轻些,是从民间招募来的“奇匠”,擅长机械,反驳道:“范铸精度终究有限,且炮身强度不及镗孔后加工。陛下提供的思路中,提及‘标准化’与‘流水作业’。我们何不将炮身分成几段铸造,每段分别镗孔,再以热套或螺纹拼接?如此,每段加工难度降低,可分工同时进行,再由专人组装、校准,效率必增!难点在于拼接处的密封与强度,但可以尝试加箍、榫卯、或特制胶合剂……”
“分段铸造?闻所未闻!拼接处乃受力要害,万一崩开,岂非自杀?”老匠人连连摇头。
“那就加强拼接处设计!多试验几次!总比守着老法子,一年造不出几门炮强!”年轻人争得面红耳赤。
徐光启听着双方争论,沉吟不语,看到陈默在一旁静静聆听,便拱手道:“陛下,此乃目前最大之技术瓶颈,亦是量产之关键。老臣愚见,两者或可并行。改良范铸法,用于赶制一批应急之炮,装备沿海岸防与水师现有大船,先解燃眉之急。同时,集中精锐,全力攻关分段铸造与精密镗孔技术,为将来建造全新炮舰储备利器。只是……这攻关所需时间、经费、以及能否成功,老臣实无把握。”
陈默喝了口茶,缓缓道:“徐爱卿所言老成谋国。应急与长远,确需兼顾。”他看向那位年轻匠人,“分段铸造的思路,很有价值。不要怕失败,任何新技术都是在不断试错中完善的。朕拨给科院的经费,有一部分就是‘试错费’。你需要什么材料、工具、人手,尽管提。至于老匠师的担忧,也有道理。所以,在试验阶段,必须把安全放在第一位!所有试验,特别是涉及爆炸、高压的,必须制定严格规程,设立隔离区域,做好防护。朕不希望看到任何一位为国立功的匠师,倒在试验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