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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第1页）

展厅开幕那天，北京入了秋。

白露刚过，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阳光从展厅的玻璃穹顶斜斜地切下来，落在"千年对话"四个大字上。宋晚词站在入口处，低头检查了一下胸牌的位置，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领口露出那条小叶子吊坠的银链，在灯光下偶尔闪一下。

方组长在九点钟做了最后的动员："各位，三个月的心血，今天见真章。"他说完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在宋晚词身上多停了半秒，微微点了点头。宋晚词回了一个很轻的颔首，转身走向自己负责的唐代展区。

九点半展厅正式开放。

第一批观众涌进来的时候，她站在唐代胡商展区的入口处，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这是她第一次以策展人的身份站在自己亲手搭建的展陈面前，那些展柜、说明牌、投影点位，都是她在笔记本上画过无数遍的东西，现在它们终于变成了可以让人走进去的空间。

"宋老师，"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年轻女孩走过来，"这个展区是你策划的吗？那些胡商的路线图做得特别清楚，我在别处没见过这种呈现方式。"

宋晚词笑了笑："对，我们用了三维投影叠加地理信息系统的技术，把唐代长安城的地图层和文献记载的胡商迁徙路径叠在了一起。您往左边走两步，能看到那个交互屏，可以选择不同时期看商路的变化。"

女孩说了声谢谢走开了。宋晚词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孩在交互屏前站定，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投影在墙面上缓缓变化出一条金色的虚线，从丝绸之路的尽头一路延伸进长安城的东市。那一刻她心里涌上来一种很轻的满足感——和她拼完一件瓷器时的感觉很像，但又不同。拼完瓷器是让一个人看见过去，而现在，是让很多人和过去相遇。

十点半左右，展厅里的人越来越多。唐代展区是参观路线上的第一个重点板块，人流在她设计的动线上缓缓流动，像一条温和的河。她站在一个转折点观察着观众的停留时间，在心里默默记下哪些说明牌前聚的人多、哪些展柜前观众看一眼就走了——这些数据回头要整理给方组长做后续优化。

翻完笔记本她抬起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东市模型展柜前。

浅灰色衬衫，背对着她，微微倾身去看展柜里的细节投影。他看得很专注，侧脸在展柜柔和的灯光下被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他没有回头，没有走过来跟她说话，就是一个人站在那里，把这个板块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一遍。

宋晚词站在几米外没有上前。她看着他的背影在人群中停顿，在每一处她花心思做过的节点上多停了几秒——东市胡商寄舍那块，他站的时间明显比其他地方长，应该是看到了她写的那条备注里引用了他送的专刊里的内容。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异的满足感：这个人，在用他的方式说"我看到了"。

他在展区里待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从出口方向离开了。自始至终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也没有朝她这边看过一眼。但他离开的时候路过她站的拐角，步子缓了一瞬，像在空气中留了一个看不见的停顿。那个停顿不到一秒，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汇入了展厅出口的人流里。

宋晚词站在拐角，低头翻开笔记本假装写东西。笔尖停在纸上，她顿了几秒，然后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继续往下写。

上午的开幕很顺利。市文旅局来了两位领导，文物局也来了几位专家，方组长领着大家走了一圈，宋晚词在唐代展区做了讲解。她站在那幅三维地图前解说的时候，余光里没有看到陈屿舟，但她知道他还在某处，在人群中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正看着她站在聚光灯下。

解释完最后一个问题，领导们鼓掌说"小姑娘讲得清晰"，方组长在旁边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她退回人群边缘，心跳比平时快一点点，但脸上是稳的。

中午的休息时间她靠在一楼走廊的窗边喝水。手机震了一下，她划开屏幕。

「胡商寄舍那块，我注意到你引用了那本专刊的文献编号。」

她回：「嗯，你把专刊送来的第二天我就加进去了。」

「看到了。标注了页码，比我自己翻得都细。」

「那不然呢，总不能白收你的书。」

「你什么时候也学得会这么理直气壮地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拧开水杯又喝了一口。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叶子落下来，在地砖上印出斑驳的光影。她站在光里，慢慢喝完了那杯水。

下午四点，媒体采访环节结束，展厅里观众依然不少，但最忙的那一阵已经过去了。方组长在群里发了条消息："今天各位辛苦了，晚上七点庆功宴，望京那边定了包间，能来的都来。"

宋晚词回了个"收到"，低头看了看自己——深蓝色针织开衫配白色圆领内搭，不算正式但也不失礼。她想了想，没有回家换衣服的必要，直接在展厅待到六点半，跟其他几个同事一起打了车去望京。

包间在餐厅二楼，空间很大，圆桌可以坐二十个人。宋晚词到的时候已经来了大半，溯科技那边来了六个人，周淼在跟修复中心的同事聊展陈技术参数，方组长和溯科技的负责人孙姐在聊后续合作的可能性。她扫了一圈，没看到陈屿舟。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旁边是方组长，另一边空着一个位子。

菜上了几道之后，包间门又被推开了。陈屿舟走进来，里面穿一件白色衬衫，外面搭了件薄款的藏青色休闲西装外套，头发比平时稍微打理过一点，不像平时在公司那样随手抓的。他进门先跟方组长和孙姐打了招呼，然后目光很自然地扫了一圈，在宋晚词旁边的空位停了一下，然后走了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陈总今天穿得正式。"方组长笑着说。

"下午见了个客户，没来得及换。"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卷了两圈，露出小臂。坐下来的同时，余光很自然地侧了一下——确认旁边的人是她，然后收回视线，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宋晚词没转头看他，低头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进自己碗里。但她在心里把"没来得及换"四个字品了一下，觉得这个说法值得商榷。她没戳破，安静地吃着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