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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第1页）

陈屿舟的秘书赵晴每周一早上会把当周的行程表发到他的邮箱和微信上。

周五晚上十点，赵晴发来了下周的安排：周一上午公司内部产品评审会，下午飞深圳考察一家机器人视觉公司；周二上午在深圳看项目，下午飞杭州参加一个智能制造论坛的圆桌；周三在杭州做主题发言，晚上飞北京；周四上午去城东高尔夫俱乐部陪一个重要客户打场球兼谈合作；周五下午在北京有场投资人的线上会议。

陈屿舟在酒店房间里看完那封邮件，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深圳的夜晚比北京湿一些，窗外的天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写字楼零星的灯光。他刚结束和那家视觉公司的第一次接触，聊了两个小时，对方的技术方向和他的判断有七八分契合，具体的条款还要再谈。他洗完澡躺在床上，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议程，然后闭上眼睛。

早上六点半他准时醒来。酒店的健身房在十七楼，他换上运动服去跑了四十分钟。深圳的四月已经热了，跑步机上显示的距离和心率他不需要刻意去看，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每周三次力量加两次有氧，是去年秋天他让自己固定下来的习惯。他并不是喜欢健身的人，只是很清楚地知道，高强度的工作需要身体跟得上。周末在家的时候他偶尔会加练一次，那套哑铃和弹力带放在公寓的阳台角落里，用得不算勤，但也没积灰。

冲完澡换好衣服，赵晴发来一条微信提醒："陈总，上午十点的项目考察，司机八点半到酒店接您。资料已经发到您邮箱了，昨晚看的那份是初稿，今天早上更新了一版。"

他回了一个"好"，然后打开邮箱翻那份更新过的资料。二十分钟之后合上电脑，换上衬衫西裤，下楼。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坐进去，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深圳街景快速地往后退。这座城市他来过很多次，每一次的行程都排得很满，几乎没有时间多停留。他习惯了这种节奏，甚至开始觉得——把时间占满，就没有空档去想一些不必想的事。

但那天的考察结束之后，在回酒店的路上，他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公司那个短视频账号的私信，前些天赵晴提过一句"后台最近没什么需要处理的商务咨询"。他当时没在意，点了点头就过去了。现在想起来，他没有问"有没有私人消息"。他顿了一下，没有打开手机去查，只是睁开眼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把那个念头搁到了一边。

第二天飞杭州，论坛的主题是"人工智能与文化遗产保护"。他在圆桌论坛上说了十五分钟，讲的是机械手在非遗工艺复刻中的应用。台下有人提问"精度和温度如何平衡"，他想了一下，回答说"精度是技术问题，温度是选择问题。技术上能做到的东西，要不要做、怎么做，是人决定的"。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鼓掌。

那段发言的录像后来被"溯科技"的官方账号剪成了短视频发出来，标题写的是"技术之外的选择"。他没有转发到自己那个只有几千粉丝的个人账号上。他几乎已经忘了那个账号的私信栏里，有一条消息在"已读"状态停留了好几天，连一个标点符号的回复都没有等到。

周四下午，高尔夫俱乐部。

北京的四月天开始热了，草地上泛着那种只有春天才有的鲜绿色。陈屿舟穿着淡灰色的运动polo衫和深色长裤，站在发球台上调整了一下握杆。对面站着的是他今天要谈的合作方——对方姓何，五十多岁，做文化遗产数字化项目多年，为人随和，爱打球。

"小陈，你这姿势标准，练了挺久吧？"何总在旁边的发球台上挥了一杆，球飞出去落在球道中央，滚了一段才停。

"不太久，"陈屿舟说，"工作需要，跟客户打了几次，慢慢就熟了。"他调整了一下站姿，挥杆击球。动作不算专业，但利落稳定，球沿着一个平缓的弧线落在球道上，滚了几圈停住了。何总在旁边鼓了鼓掌，说"可以啊"。他笑了笑，收起球杆往球车的方向走。

后九洞的时候，他的球落在了果岭右侧的长草区。他走过去找球的时候，余光里瞥见隔壁球道上有几个人的身影。他本来没在意，但是其中一个侧影让他停了一下。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polo衫，扎着低马尾，正低头看球。侧脸的轮廓在午后偏西的光线里被勾出一层柔和的边缘——下颌线的弧度、微微低头的姿态、被风拂过的一缕碎发，所有的一切加在一起，像一个记忆里反复播放过的画面。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拍。然后那个人转了个方向，正面朝他这边偏过来——五官是完全陌生的脸，只是那一瞬间的侧脸像而已。像到了一定程度，就会在心里砸出一圈涟漪。他收回目光，找到自己的球，蹲下来看线，从球袋里换了一支推杆。

球推进洞之后何总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刚才在看什么？"

"没什么，"他说，"看那边的草有点深。"

他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个问题——刚才那一瞬间他看到那个侧影的时候，脑子里最先浮出来的画面是去年六月外滩的江边。她穿浅蓝色的连衣裙站在风里，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她抬手拢了一下。那个画面他从来没有刻意去想过，但它就在那儿，像一张存放在某个角落的老照片，碰一下就会翻出来。

剩下的几洞他打得比平时快。何总今天兴致不错，打了八十三杆，比平时低了三四杆。两个人在会所的露台上喝了杯咖啡，聊完了合作的框架。何总临走的时候说"下次再约"，陈屿舟点头说好，然后站在露台上看着何总的车开出了大门。

北京四月的风从草坪上吹过来，带着新割的青草气味。他站在露台上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然后把杯子放到旁边的回收架上。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晴发来的下周行程提醒——"陈总，下周一到周三在西安出差，周四回北京。"他看完之后锁了屏，站在露台上又停了一会儿。远处的高尔夫球场在午后的光线里铺展成一片绵延的绿色，干净，开阔，什么遮挡也没有。

他想起何总今天说的一句话，忘了具体是在聊工作还是闲聊的时候随口提的——"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就是太忙了。忙到一些事情你觉得过去了，其实没有。你只是没时间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