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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第1页）

四月中旬的北京，海棠开得正好。

修复中心院子里的两棵西府海棠已经满树淡粉，风一吹就落一地细碎的花瓣，铺在青灰色的砖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雪。宋晚词每天穿过那两棵树走进办公楼，有时候会抬头看一眼，然后快步进去。她手里那件明代的铜鎏金观音像已经修了大半个月，右眼露出来了，左眼还埋在厚厚的铜绿底下。顾师傅前两天来看进度，用放大镜照了照佛像的面部，说了句"再往下走两毫米就差不多了，你手上稳得很"。

宋晚词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干活。修复台前的显微镜开着，灯光聚在佛像左眼那一小片区域，铜绿的纹理在镜头底下像一片微缩的森林，细密的、层叠的，每一层都记录着几百年的空气和水分。她拿起最细的竹签，屏住呼吸，沿着鎏金层和铜绿的边界线一点点剥离。手要稳，力度要均匀，稍有不慎就会把底下的金子划出痕迹。这是修复里最磨人的活儿，也是她最擅长的那种——需要你把整个世界缩小到只有针尖那么大，其他什么都装不进去。

上午三个小时她就没抬过头。中途顾师傅端了杯水放在她手边，她说了声"谢谢"，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眼睛没离开过显微镜。佛像的左眼轮廓一点一点露出来了，鎏金层保存得比预想中好，在灯光下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她看着那只慢慢睁开的眼睛，心里涌上来一种很轻的满足感——像把一个睡了很久的人叫醒了，轻轻地、慢慢地。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在食堂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海棠花瓣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视线落在窗外那些淡粉色的花瓣上，脑子里还在过上午修观音像的步骤，思考下午该从哪条纹路继续往下走。

旁边桌的两个同事在聊天，聊的是周末去哪儿看花。她听了一耳朵，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饭。那些聊天声在耳朵边飘了一会儿就散了，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她整个人还在修复的状态里——那种"入定"之后的余韵，吃饭、走路、换衣服，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里头的那个自己还在显微镜前面坐着。

下午继续修左眼。三个小时之后，整只眼睛已经完全露出来了。鎏金的眼眶线条流畅，眼睑微微垂着，那种慈悲的神情在几百年之后依然清晰可辨。她盯着那只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摘下手套，揉了揉发酸的手指。窗外四月的天色开始偏西了，海棠花的影子被拉得斜长，落在地板上像一幅淡色的水墨画。

收拾工具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任何未读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兜里，拎起包走出修复室。风穿过院子吹过来，带着海棠花那种清淡的香气，不浓，若有若无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她站在海棠树下停了两秒，花瓣落在她肩膀上，她伸手拂掉，然后往地铁站走去。

晚上回到家，母亲炖了汤，一家人围坐着吃饭。父亲问起修复的进度，她说"观音像的左眼修出来了"，父亲笑着说"那快了"。母亲给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说"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她把排骨吃了，又喝了小半碗汤。吃完饭帮母亲收拾了碗筷，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世界忽然安静下来了。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顺手翻开那本宋代金银器画册。扉页里的纸条还在，她没拿出来，只是隔着纸页按了按，感受到那道折痕的位置。然后她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刷了一会儿短视频。首页推送的东西五花八门——美食教程、旅游攻略、宠物视频，她划了几下都没什么兴趣。

然后下一个视频跳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画面是那只她熟悉的机械手，钛合金骨架已经被仿生皮肤完全覆盖，五根手指在一张白纸上方悬停，然后慢慢落下，握住笔，开始写字。视频的标题写着"溯科技仿生机械手书写精度测试"，发布者是"溯科技"的官方账号。她看着那只手写完了一个完整的句子，然后画面切到了技术参数的展示页。

她看完之后没有划走。她点进了发布者的主页，头像是一只简笔画的绿萝叶子。她在主页里往下翻，看到最近两个月发布的七八条视频——有机械手做非遗工艺演示的，有公司参加展会的记录片段，还有一条是创始人陈屿舟在某个论坛上的发言剪辑。那条视频的封面是他站在台上，穿一件深灰色的衬衫，侧身对着镜头，正在翻PPT。她盯着那个封面看了几秒，然后点进了账号的资料页。

账号名称是"陈屿舟"，认证信息写着"溯科技创始人"。简介只有一行字："技术、产品、其他。"没有更多了。

她退回到主页，留意了一下粉丝数——不算多，几千个人，看起来是他个人用来转发公司相关内容和偶尔分享一些行业动态的账号，不是公司官方大号。她点开私信按钮，输入框弹出来，光标一闪一闪的。

她盯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心跳开始变快。她打了一行字："你好，我是宋晚词。不知道这条私信能不能被看到……"然后删掉了。又打了一行："陈屿舟，我是晚词。我欠你一个解释。"又删掉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打字。

"陈屿舟，我是宋晚词。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条消息，但我还是想说出来。去年七月回北京之后，我没有回你的消息，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当时遇到了一些事情，把自己关起来了。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就一直拖着，拖到后来再开口就很难了。我后来打开微信才发现你把我删了……我没有怪你，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没准备好。对不起。"

她把那段话看了两遍，然后按下了发送。

屏幕显示"已发送"。她盯着那个气泡看了很久，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心跳没有慢下来，但胸口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化开了一点点。她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几千粉丝的个人账号，私信也许根本没人看。但至少她说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那个私信对话框。消息的状态从"已发送"变成了"已读"。

没有回复。

她盯着那个"已读"看了好一会儿，那两个灰色的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底部，像一个无声的句号。对方看到了，但没有任何回应——没有"没关系"，没有"我知道了"，没有表情，什么都没有。她不知道这个账号平时是不是他在看，也不知道"已读"是系统默认的还是有人点开的。但那个灰色的标记就停在那里，不冷也不热，把她的那句"对不起"接住了，然后放在了某个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