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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第2页）

她放下手机，去洗漱换衣服。出门的时候路过院子里的海棠树，地上又落了一层新的花瓣，粉白粉白的，在四月的晨光里像一小片绒毛地毯。她踩过那些花瓣走进办公楼，坐到修复台前，戴上手套，打开了显微镜。观音像的左眼已经修好了，今天开始修眉心那一块。她拿起竹签和棉签，一点一点地清理铜绿，很快就进入了那种只有工具和器物存在的状态。

但那天晚上回到家，当她换好睡衣坐在书桌前的时候，那个"已读"又浮了上来。她打开私信对话框又看了一次——还是"已读"，没有下文。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件事：他看到没有？他看到的话，是不知道怎么回，还是不想回？还是账号根本不是他在看？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每一个都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轻轻刮了一下，不痛，就是让人不舒服。像一根很细的鱼刺，卡在某个说不上来的位置，咽口水的时候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但你又找不到它到底在哪儿。

她关了灯躺下来。黑暗里那些念头还在飘，像浮在水面上的碎叶子，她捞走一片又浮起来一片。不知道翻了多久的身，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扇浅木色的门前，门牌写着"302"。她低头看自己——穿着那件浅蓝色连衣裙，就是去年六月去外滩穿的那条。她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人是陈屿舟。他站在门里面，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看到她的时候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然后弯起来笑了。那个笑她没见过，整张脸都舒展开了，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样。

"进来，"他说，"爸妈已经在包饺子了。"

她愣着跨过门槛。屋里很暖和，空气里有面粉和肉馅的味道。客厅沙发上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男人低头擀饺子皮，擀面杖在面板上滚得呼啦呼啦响；女人站起来朝她招手，笑盈盈的："晚词来啦？快坐快坐，饺子马上好。"

陈屿舟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放到玄关柜上。"这是妈，这是爸。"他介绍得很平常，像在说一件早就确定了的事。然后他转过头来看她，轻声加了一句："他们一直想见你。"

餐桌上摆着两排包好的饺子，整整齐齐的，像列队的士兵。她坐下来，面前放着一碗醋碟。陈屿舟在她旁边坐下，手肘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肘。她低头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微微弯曲，和机械手放松姿态时的弧度一模一样。

他妈妈忽然开口："领证的日子，你们自己想好了没有？"

宋晚词抬头，看到三个人都在看她。陈屿舟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安静，耐心，像在等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画面糊了。像水彩被水冲开，那扇门、饺子、擀面杖、他的笑脸全部淡成一片暖色的光。冷风从某个方向吹过来，她打了一个哆嗦，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空旷的街道上，路灯昏黄，地上铺满了淡粉色的花瓣。

她醒了。

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蓝的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枕头边有一小片湿痕，凉的。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是湿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还残留着梦里那种温暖而慌乱的频率。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把梦里那些画面又过了一遍，每过一遍胸口就收得更紧一些。

梦里的一切都太具体了——他说话时嘴角的弧度，他妈妈的笑声，空气里饺子的香气，他手肘碰过来时那一下极轻的触感。她甚至记得梦里他衬衫的扣子是什么颜色的。太真实了，真实到她醒过来的一瞬间以为那真的发生过。

她在床上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浅白，又从浅白变成淡淡的金色。客厅里传来母亲走动的声音和碗筷碰撞的轻响。她坐起来，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然后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微微有点肿，她用冷水拍了拍，看不出什么异常。

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她在玄关站了一下。鞋柜上放着家里大门的备用钥匙，冰凉的金属躺在木头表面。她看了那把钥匙两秒，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海棠花被一夜的风吹落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粉白。她踩过那些花瓣走进办公楼，在修复台前坐下，打开显微镜，戴上手套。观音像的眉心还有一小块铜绿没有清干净，她拿起竹签，屏住呼吸，把整个世界缩小到针尖那么大。

工作的时候，那根刺不在。只有当她停下来、回到家、在安静里独自待着的时候，它才会悄悄浮出来，不声不响地贴在某个最软的地方。

她知道它还在，但她暂时不想管它了。先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