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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第1页）

回到北京的第一周，宋晚词像一台重启的机器，把能填满的角落都塞进了日程里。

她住回了家里朝南的那间卧室。父亲宋远桥提前清走了书桌上垒成小山的旧试卷，母亲李曼华把她那两床厚被子叠好塞进衣柜最上层。晚饭时母亲夹了块红烧排骨搁进她碗里，语气随心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个小陈，还在聊吗？」

宋晚词嚼排骨的动作顿了一瞬：「嗯，偶尔。」

这是实话。上周确实还在聊。但「偶尔」这个词太轻了，轻得像一片叶子掉进水里，浮着浮着就沉了。她没有告诉母亲，从回北京那天起，她再没有回过陈屿舟的消息。「我在」两个字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个人站在门口等了很久，门始终没开。

第二天她就开始投简历。博物馆的修复岗、策展岗、文化遗产保护机构，能投的都投了一遍。每投出一份，就在笔记本上划掉一个名字，像完成一张任务清单。投完了关掉招聘网站，再打开另一个窗口——闺蜜钱雪甩来一堆链接，全是北京各种文博相关的社群和活动。

「好不容易毕业了。别除了修文物就是修文物，多认识点人！」闺蜜的语音里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劲儿。

宋晚词回了个兔子戴着安全帽比「OK」的表情。她在心里把「社交」翻译成「扩展职业人脉」，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去参加那些活动，而不必承认自己其实是在躲什么。

那几天陈屿舟又发过两次消息。

第一次是周三下午，一张照片拍的是那只咖啡罐里的绿萝。新叶子已经冒了三片，比上个月茂盛不少，照片角落露出半截他办公桌的边沿。

「绿萝又长了两片新叶，比上个月精神多了。」

宋晚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起四月说过的话——「要是死了我寄一盆新的给你」。现在它活得好好的，叶子绿油油的，在七月的北京日光里精神抖擞。她打了一行「在找工作了」，想了想，又删了。她说不清自己在犹豫什么，可那条消息就是发不出去。

第二次是周五深夜，只有一行字：「晚词。如果不想聊了，你告诉我一声就行。我等你这句话。」

宋晚词那晚躺在床上，盯着那条消息在黑暗里亮着。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第二天早上醒来，对话框里多了一串她自己发的乱码——大概是睡梦中无意识按出来的。她愣了愣，飞快地删掉了。她没有回那条「我等你这句话」，可那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了心里某个最软的地方。

从那之后，对话框就再没更新过。

陈屿舟没有再发消息过来。他好像终于读懂了什么。又或者只是终于累了——一个男生再耐心也有骄傲，发过几次消息没有回应，在门口站过，留过「我在」和「我等你这句话」，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他不能再往前了。

宋晚词每天早起会习惯性地刷微信，那个对话框一直停在七天前的位置，没有再往下移。她的指尖划过去时会顿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滑，像路过一扇紧闭的房门——看一眼，走过去。

她把他的对话框从「置顶」里移了出来。移完后盯着聊天列表看了几秒，空出来的位置被她顺手置顶了「博物馆招聘信息群」和「修复技术交流群（北京）」。

她终于用工作填上了那个空出来的位子。

七月下旬，第一份面试通知来了。北京一家市级文物修复中心的初级修复师岗。面试那天她穿了白衬衫、黑色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站在镜子前端详自己。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清醒、利落、目标明确，没有任何柔软的东西需要保护。

她对自己点了点头，出了门。

面试很顺利。修复中心主任姓姚，五十多岁，说话慢悠悠的，问她「为什么做文物修复」。她答了父亲讲过的敦煌飞天故事，答了指尖碰到千年前工匠刻痕时那种穿越时空的震颤。姚主任听完，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说：「你下周能来吗？」

八月初，宋晚词正式入职。

带她的师傅姓顾，五十出头，是修复中心最资深的金属器修复师。顾师傅话不多，第一天见面只说了三句话：「手要稳，心要静，急不来。」

宋晚词听到「急不来」三个字时微微愣了一下。她想起另一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机器卡住了硬推齿轮，只会把零件打坏。得让它自己停一会儿。」她把那个念头压下去，归入「需要清空的缓存」，然后深吸一口气，跟着顾师傅走进了修复室。

修复中心比实习时忙得多。每天朝九晚六，周末偶尔加班。顾师傅手上同时进行着三件青铜器的修复，她把能接的活都揽了下来——配土、清理、拼接、补配、做旧，每一个环节都做到能力范围内的最好。有时候下班回家，手指因为长时间捏着细毛笔而微微发僵，她就泡一盆热水，把手浸进去，看着热气袅袅升腾，什么都不想。

母亲李曼华有一次在饭桌上问：「工作这么忙？周末也不出去玩玩？」

「刚入职嘛，得多学点。」宋晚词低头扒饭。

父亲宋远桥在对面喝着粥，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他教了一辈子历史，知道有些东西急不来，也骗不了人。他看着女儿埋头工作的样子，没开口，只是把自己碗里那块酱豆腐夹到了她碗边。

八月、九月、十月，日子像修复台上的碎片，一片接一片地拼过去了。

修复中心的工作让宋晚词觉得安心。顾师傅话少但教得细——配土的水量要根据青铜器锈蚀程度来调，拼接时要留出微小缝隙给后期填补，做旧的色差控制在肉眼一米外看不出来就算合格。她每天在恒温恒湿的修复室里待满八小时，下班时常忘了时间，等到手机闹钟响了才抬起头。

顾师傅教给她很多，可她偶尔也会想——顾师傅说「拼不上别硬拼，放一放，第二天手自己就知道了」，跟陈屿舟说「机器卡住了硬推齿轮只会把零件打坏」几乎是同一回事。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就会立刻掐掉，埋头继续手上的活。

九月中旬，修复中心接到一批元代铁器的抢救性修复任务。时间紧、工作量大，整个修复组都进入了连轴转的状态。顾师傅把最复杂的几件铁剑交给她，只说了一句「你试试」。宋晚词接过来时手心微微出汗，但还是点了头。

那段时间她每天早上七点到修复室，晚上九点才走。坐在公交车上也在脑子里过配土比例，回到家冲个澡倒头就睡。连闺蜜的消息都回得慢了，有时隔天才发一个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