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第 3 章（第2页）

宋晚词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她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他接过来擦了擦眼角渗出来的泪花，耳根的红还没完全褪下去，低头看了一眼那盘羊排，像在跟一块肉生气。

"你平时不吃芥末？"她问。

"吃。但没吃过这么猛的。"他苦笑了一下，"我公司的食堂师傅做菜特别清淡，吃惯了，出来吃什么都觉得调料下得重。"

"那你下次要来上海，得先给你备一罐白粥养胃。"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意外，又有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像石子落进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好，记住了。"

那顿饭的后半程，两个人说话慢慢多了起来。他聊起公司最近在做的项目——那只机械手正在模仿人的握笔力度。他说公司叫"溯"，是追溯的溯，也是溯源的溯。"我们想做的东西，不是让机器取代人，是让机器记住那些快要被人忘掉的东西。"

宋晚词夹菜的动作慢了一拍。"快要被人忘掉的东西？"

"嗯。"他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比如去年我们做了一个项目，帮一个非遗传承人把他的捻金线工艺记录下来——不是拍视频那种记录，是让机械手学会他的手法。他七十多岁了，手开始抖，说不准哪天就不能做了。我们想让他做了一辈子的东西，能留下来。"

宋晚词看着他，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那它学会了吗？"她问。

"学了个大概。他亲自教了两个月，机械手现在能做七八分像。"他顿了一下，"剩下的那两分，他说得靠人。"

宋晚词低头夹了一片和牛，没有接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她守护的是那些快要被时间吞掉的碎片，而他正在用另一种方式做同样的事——把快要消失的东西留下来。一个是修复过去，一个是留住现在。方向不同，但做的是同一件事：不让那些珍贵的、快要不见的东西，真的不见。

她给他讲前几天拼完的一件南宋青瓷碗，碗心有一圈细细的裂纹，不是使用造成的损伤，是烧制的时候釉料和胎体热膨胀系数不同留下的"先天痕迹"。

"它带着裂纹烧出来，然后被人用了八百年。我把它拼好的时候，觉得那圈裂纹反而最好看。"

陈屿舟看着她，安静了几秒。"像人一样，"他说，"身上那些天生的裂纹。"

宋晚词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低头夹了一片和牛，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吃完饭两个人在商场里逛了一会儿。没有特别的目的地，就是顺着走廊慢慢走。路过唱片店停下来翻了翻黑胶，路过宠物店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猫。有一只橘猫趴在猫爬架最顶层睡得四仰八叉，宋晚词说"那只比我们学校的鸽子还胖"，陈屿舟笑了，说"它要是会飞，也是个飞不高的胖子"。

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宋晚词脚步慢了一拍。花店门口摆着几桶鲜切花，玫瑰、桔梗、洋甘菊，还有一桶向日葵，黄澄澄的，在午后的光线里亮得耀眼。她多看了一眼那桶向日葵，然后收回了目光。

陈屿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花店，什么也没说。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宋晚词走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她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落了下去——我不喜欢花，因为花会谢。但是她还是多看了两眼向日葵，她也不会让他知道虽然她不喜欢花但是也希望收到花。女生有时候就是这么口嫌体直。

她把这个念头快速压了下去。

走出商场的时候下午三点多，阳光没有那么烈了。他们打车去了外滩。周末下午的外滩人不算少，但也不至于挤得走不动。两个人沿着江边慢慢走，黄浦江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水腥气，不浓，就是那种"江就在旁边"的感觉。风把她散下来的碎发贴在锁骨上，她抬手拢了一下。

宋晚词走在靠江那一侧，陈屿舟在她右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走了大概十分钟，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安静跟之前在餐厅里不一样——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安静，是"好像也不需要说什么"的安静。江面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她抬手拢了一下，余光里看到他也被风吹乱了头发，抬手往后拨了一下。同一个动作，差不多的同一秒，两个人做完了都愣了一下。

宋晚词先笑了出来。陈屿舟也跟着笑了。两个人站在江边，看着对面陆家嘴的高楼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反着光，什么都没说，但那个并排站着的姿态却像排练过很多次一样自然。沉默了一会儿，宋晚词想起那个空荡荡的朋友圈，随口问了一句："你好像不怎么发朋友圈？"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没什么好发的。"

"但你拍绿萝拍得挺好的。"

他想了想说："那种东西拍了，只想给一个人看。发出去就没意思了。"

宋晚词没接话，目光重新落回江面上。但那个"一个人"在她心里轻轻晃了一下，像江面上被风带起的细浪。她忽然在想，他说"一个人"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具体的名字。还是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像一张还没落笔的白纸。

"你几点的车？"宋晚词问。问这句话的时候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江面上。

"六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