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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第1页）

六月的最后一个周六，宋晚词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

七点零三分。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离约定见面的十点半还有三个多小时。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盯着天花板躺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进了浴室。

她习惯每天早上洗完澡，裹着浴巾出来，在镜子前涂身体乳——从肩膀到手臂到小腿，一层一层慢慢抹开。柑橘味的，淡淡的，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她吹头发的时候把吹风机举得远了些，怕热风把发尾吹得毛躁。化妆也是她出门前的固定流程，算不上多精致，就是薄薄一层底妆，眉毛补两笔，唇釉涂一层。她对着镜子看了看，今天唇釉选了一支偏豆沙色的，比她平时用惯的那支暖一些。

换衣服的时候她站在衣柜前犹豫了一会儿。她看着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伸手摸了摸布料，最后还是取了下来。这条裙子她买了大半年只穿过一次，面料轻薄，领口是柔和的V型剪裁，裙摆到膝盖上方一点，她穿上的时候觉得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其实并没有多隆重，只是比平时的白T恤牛仔半裙温柔了那么一点点，像特意为自己调亮了一个色号。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决定就是它了。

出门前她站在玄关，想了想还是没有喷香水。早上刚抹过的身体乳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柑橘味，足够了。

地铁从学校附近一直坐到人民广场换乘，再转了两站。她提前十五分钟到了约定出口，周末上午的地铁人流不小，出站的人一波一波往外涌。她站在闸机侧面，踮脚往人群里张望，但人太多，每一个穿浅色衬衫的男生都像是他，每一个又不是。

她掏出手机，微信开了视频通话。嘟声响了两下，那边接了。

屏幕里先是一小片晃动的画面——地铁站出口的顶棚、白花花的光线——然后他的脸出现在镜头里，应该也在人群中一边走一边找她。他的浅灰色衬衫在屏幕里看起来比实际偏暗一些，头发微微有点凌乱，像是被车厢里的风吹了一路。然后他的视线在屏幕里对上了她，那张脸上几乎同时出现了两样东西——先是明显的、没来得及收住的惊艳，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像是在心里说了一句"哦"，然后那个表情就迅速收了回去，换成一种更平和的、带着笑意的注视。

"我看到你了。"他在视频里说，声音被电信号压缩得有一点点扁，"你穿浅蓝色。"

宋晚词顺着他的视线方向转头，大概十米之外，陈屿舟正举着手机朝她走过来，屏幕还亮着。她也看到了他——比照片里瘦一些，浅灰色棉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黑色长裤，背了一个简单的双肩包。头发像是被洗过又吹干的，靠近鬓角的地方还有一点点微微的湿润痕迹，整个人清清爽爽的，虽然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是长途旅行之后那种藏不住的倦意，但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才出来见人。

两个人几乎同时挂了视频。他推着闸机走出来，几步走到她面前，停住了。

"宋晚词？"他开口，声音比视频里听起来更近一些，带着一点确认的笑意。

"陈屿舟。"她笑了一下，"你比照片里瘦。"

他像是想了一下该怎么接这句话。宋晚词看着他，等他解释，他没有解释，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自然地移开了。两个人继续往地铁站里面走，步子很自然地并到了一起。周末的地铁人不少，宋晚词走在前头带路，陈屿舟跟在侧后方。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偶尔肩膀轻轻碰一下，两个人都没有刻意躲开。她侧头看他一眼，他正看着路边的广告，她收回目光，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

自助餐厅在商场顶楼。落地窗外能看到大片的城市天际线，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把餐桌上的白色餐盘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宋晚词选了一张靠窗的卡座，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点完饮料之后，陈屿舟从双肩包侧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深蓝色绒布小盒，推到她面前。盒子不大，手掌刚好握住的大小，系着一根浅灰色的细缎带。

"初次见面，"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认真的客气，"一点小礼物。"

宋晚词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带了礼物。"你不用——"

"不贵重的，就当你请我吃饭的谢礼。"他打断她，语气不急，"就是觉得第一次见面空着手来不太好。而且，这条挺细的，不夸张。你可以试试看。"

宋晚词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不戴夸张的"。她解开缎带，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条很细的锁骨链，吊坠是一片极小的叶子形状，银色的，打磨得很光滑，没有多余的修饰，拿在手里几乎没什么重量。确实不夸张，戴上之后大概只会在低头的时候被自己看到。

她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好几秒。忽然意识到，她微信头像就是一片叶子，随手拍的宿舍窗外梧桐叶，用了两年没换过。他不知道她头像的来源，但他选了一片叶子。她抬头看他，他正低头喝水，像是故意给她一个拆礼物的私人空间。

"谢谢，"宋晚词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轻了一些，"我回头试试。"

他放下杯子，点点头，没有追问她喜不喜欢，也没有催她当场戴。宋晚词把绒布盒小心地收进帆布包里，心里想的是：这个人送礼物的时候，连"让人收得舒服"这件事都考虑到了。

他确实是饿了。聊了不到五分钟，他看了一眼餐台方向，宋晚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海鲜区新端上了一盘大虾。

"去拿吧，"她笑了，"我帮你看着包。"

他站起来，朝餐台走去，步子快得不像一个坐了四个半小时高铁的人。回来的时候盘子里堆了一座小山：大虾、扇贝、三文鱼、烤羊排、一小碟炒饭，最旁边还放着一块小蛋糕。他坐下来，看着自己的盘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饿过头了。"

"没事，能吃是福。"

两个人面对面开始吃饭。头几分钟里，餐桌上只有餐具碰瓷盘的轻响，不尴尬，就是两个人都还在找一个舒服的频率。陈屿舟夹起一块烤羊排蘸了蘸酱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动作忽然顿住了。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宋晚词抬头看他："怎么了？"

他艰难地把那口羊排咽下去，眼眶都泛了红，灌了一大口水才缓过来。"芥末，"他哑着嗓子说，语气里带着狼狈的坦诚，"我以为是甜辣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