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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肉换墓（第6页）

累了。

累。

好累。

塔门已合。按规矩，谁推进来，就要谁亲手推出去。

门外就是天云宗。门外有那么多弟子，有那么多长老，他不能这样出去。沈凌不能这样出去。

他沈凌这辈子再无这么想求一件东西。不过一件蔽体之物而已。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然后伸手，揭下了第一片痂。

沈凌赤身背靠塔门，散了青丝，遮住后背，开始拼一件衣裳。左手在地面上排痂片的次序，左三右四，上五下六。

没有人告诉他，痂揭掉之后，底下的肉还会流血。也没有人告诉他，新揭下来的痂是软的，碰到一起会碎。他将每一处刺青上新结痂撕下来，带着血肉，把这些痂皮拼在一起，将这件“痂衣”贴附在身上，暗红蛇蜕反穿，像裹了一层人皮茧。

门开了。

他匍匐在地，青丝裹身，痂衣贴肉，从门槛里一点一点爬出来。他抬起头，看见天云宗从未如此刺目的天光。

他问：“劳驾，谁能借我一身衣裳。”

没有人应他。也没有人动。他只是趴在塔门前的台阶上，等一个回答。

——“师侄，这三日，你都见了什么？”

沈凌忽然愣住了。他问师伯：“不是三百年吗？”

他抓着过路人问：“不是三百年吗？”

不是三百年吗？

沈凌后来一直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从那个塔里走出来。

他想了三年，想明白了。不是三天，不是三年，也不是三百年。

他好像疯了。

后来，沈凌一直在找一个办法，用什么能遮住身上的痕迹。

有一物，名“美人绸”，向来是青楼女子所用，世人所不齿的玩意。

不是说，莲是最干净的么？不干净的到底是谁？

业火莲。它不是三太子的莲，它的丝是肉色，细如蛛丝，韧如人筋，入水则隐形，可制成美人绸。日子久一些，能勉强附着于肌肤则与皮肉长在一起。虽是莲花，但闻起来却与梨花香相似——青楼后院常种梨树，为的是“梨”与“离”同音，盼恩客离别时留几分念想。年深日久，落花沤进土里，业火莲的根便也吸透了梨花的腐甜。一个女子若用美人绸裹了身，她从你身边走过时，你会闻到极淡的梨花香。

儿时，你的母亲路过，没有抱你，也没有看你，但她留下的一阵风抚摸你的发，是梨花。

你追着那缕香跑过整条长廊，在转角处绊了一跤，膝盖磕在青石板上，香已经散了。你攥住那阵风，当成娘亲。

你以为自己懂了，以为那是他们所说的“娘亲的味道”。

你忘了。

你的母亲，是乐籍。

直至此刻，惊雷贯顶，彻骨寒凉随着扑鼻花香，从头皮蔓延至四肢百骸。

沈凌终于明白自己那点荒唐的执念有多像个笑话。

铜镜里忽然映出一张脸。

母亲？

母亲。

不是鬼，不是幻觉，是他自己的脸。他长了那么多年，第一次发现自己长得像她。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呢？眼睛像，嘴唇像，连皱眉时眉心那一道极细的纹路都一模一样。

她认了，他不认。他花了一辈子演戏，花了八年离开沈家，花了十五年脱离沈家，花了三日爬出镇魂塔，花了一夜缝裹尸布。

到头来，他的结局，在他闻到的第一口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