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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不敢看观音间章（第4页）

抓住老人干枯的手时，老人已经快不行了。嘴里嘟囔，老四不孝，老四不孝。

他抓着一枚储物戒塞到符灵手里，说孩子，替我交还宗门，天云宗。

符灵说，好。

储物戒里是他一辈子的心血。他说，他叫明知道。

这个名字很可笑。

大家都笑他。明知道？你知道什么呀。

他们笑得对。明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会固执的给最笨的弟子挡刀，说修为大跌，愧为峰主，不敢浪费宗门资源，固执的离开宗门，固执的孤身来到边远小城，固执的用他面目全非的脸，对符灵笑。

明知道平生，只知“道”。

老头温柔的替符灵擦去额头的灰，脸上终于露出个温和的笑来。

一个不知道叫什么的老头死了，尸骨无存，满含笑意的死了。

一戒续命，一戒续途。

天云宗。天云宗在哪里呢？在云上吗？

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多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不知道路的尽头有什么。

青州县在天这头，天云宗在天那头。

但是符灵有人陪伴呀，有唐僧，白马，悟空，八戒，沙僧。

他拿断断续续听来的故事哄自己赶路。取经艰难，他是一步一沉的沙僧，一会又胡乱扮作八戒，念叨着能有一口热饭暖衣，反反复复。

溪边停下喝水，看见水里映着一张脸，瘦的出奇，不像自己。

他愣了愣，然后开心的对着水面笑了一下，说，你怎么这么厉害。

青州的雪不会停，彻骨的寒意也不会尽，取经的人不回头。

可这段路，修士来赶不过几月。

仙人看着储物戒，问他，你是从哪来的，走了多久了，明知道葬哪了。

符灵说，我从青州来，走了，有两个冬了。

“那位爷爷，化作一场大雾了。”

外门杂役的位置，是符灵求来的。

旁人问他多大，符灵沉默，随后摇了摇头。于是大家都传，新来的小孩是个小哑巴。

符灵倒也不是多勤快，大家活太多，便要抱怨，而听见抱怨便要假装听不见，太难了。

其他杂役说小哑巴干活闷声不响，脾气好得不行，他们摸鱼的时候他就一个就能把活都干了。有人说小哑巴手脚挺勤快，以后咱们能清闲不少。几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嗑瓜子，越说越高兴，声音也越来越大，差点没当场给符灵封个天下第一杂役的名号。符灵在旁边闭着嘴，扫帚跟他人差不多高。他认认真真地扫地，院子里沙沙响。

扫到一个说话的人脚边，那人还在说，符灵偏偏不小心扫到人鞋面上。

那人低头，又看他。符灵忽然抬起头，笑得比外面卖的糖画还甜。

“哥哥——现在你见过，会说话的哑巴了。”

“……靠！”

那人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

旁边几个杂役笑得前仰后合。那人涨红了脸，弯腰去捡瓜子，又觉得不对劲——凭什么他捡？

抬头想骂，符灵已经把瓜子一粒一粒捡起来，捧到他面前，眼睛弯弯的，语气很真诚：“哥哥莫气，瓜子脏了不能吃了，我给哥哥弄干净了。”

后来他们发现，小哑巴不但会说话，还会学人腔调逗人玩，特别是学管事催活、训人的腔调吓人。旁人问起青州，他想了想，说青州的雪很大。旁人问还有呢，他说有枣子很甜的米粥，他眯着眼笑，又接着告诉旁人青州哪条巷子的烧饼最脆、哪家铺子的腌萝卜最酸、哪棵槐树底下的猫最凶——说得有模有样，好像他跟青州每只猫都拜过把子。

“取经哪有不远的。我是在取经，不是在赶路呢。”

他不是没有过不去的坎。两年里差点冻死、饿死、被拐走、被野狗撕咬，这些都过去了，忘不了，但是过去了。今天也没死，明天还能活。

既然今天没死，明天就能活。明天能活，后天就能晒太阳。能晒太阳的日子，就是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