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琳听完这句话,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下来,掏出提前准备好的定金支票放在长条案上,支票边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她站起身,双手握住艮止的手,力道带着抑制不住的感激,反复确认一周后的取衣时间。林晚星站在旁边,看着支票上清晰的数字,指尖轻轻蹭过案边那匹完整团花绫的顺滑面料,面料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贴着掌心格外舒服。
送唐琳出门后,林晚星拿着支票反复看了三遍,指尖点着数字笑出了声。二十万定金,加上之前的四百五十万,现在已经有四百七十万了,离千万尾款又近了一步。艮止靠在院门边上,看着巷口卖杨梅竹篮的摊子,青石板缝里长着细碎的车前草,风卷着杨梅酸甜的香气飘过来,裹着初夏的暖意。
我晚上留在这里盯着裁样,老陈介绍的张阿婆明天一早就过来动手绣领口纹样。林晚星把支票夹进笔记本里,指尖扫过社交账号后台的最新评论,语气带着藏不住的雀跃。你今天先回这边把唐代的料子理一理,万一我们做礼服需要配点唐代老绣线,也好随时取出来用。
艮止点头应下,从领口摸出那枚家传玉佩,温润的玉质带着体温,触手生凉。玉佩是奶奶临终前交给他的,说只有遇到真正过不去的坎儿才能拿出来,没想到里面藏着连通两个时空的秘密。他走到后院枇杷树下,指尖按住玉佩中心的凹槽,熟悉的眩晕感涌上来,耳边的蝉鸣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河水拍打着岸堤的哗哗声,还有空气里弥漫开的栀子花香,混着胭脂水粉的甜香,裹着盛唐江南的湿润水汽扑面而来。
眩晕退去,艮止站稳身子,眼前就是那座爬满青藤的小院,木门半掩着,院角摆着半筐前次收的桑蚕丝,晒着太阳散出淡淡的蚕茧清香。他刚才穿越过来的固定落点,就在这小院的院子中央。这半个多月来,他每次穿越都落在这儿,只知道这院子是空的,没人进来,正好堆放他收的料子和金饰,从来没打听过院子的来历。今天正好得空,又想着以后要长期在这边收料雇工匠,总得有个固定落脚的地方,不如打听清楚,能租下来最好。
小院紧挨着苏州城外的官河,河对岸就是进城的石板路,门口就是往来客商歇脚的官道,边上摆着好几个摊子,卖茶的卖果子的卖针线的都有,隔三五个摊位就是一个卖胭脂花粉的摊子,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阿婆,搬个小竹凳坐在树荫下,面前摆着几个白瓷罐子,罐口飘出淡淡的玫瑰花香。刚才艮止穿越过来的时候,阿婆正低着头整理瓷罐里的红蓝花,竹篮放在脚边,青藤编的篮子编得整整齐齐,里面装着刚采下的新鲜蔷薇花瓣,颜色红得透亮。
艮止理了理身上的襕衫,这是他上次在镇上裁的,料子是普通的麻布,洗得干干净净,符合唐代普通行商的打扮,不会引人注意。他迈步走出小院院门,往胭脂摊走过去,脚下的青石板被行人踩得光滑,带着河水潮气,湿乎乎的沾着鞋底。河风裹着水汽吹过来,带着水里鱼腥气和岸边栀子花香,混着胭脂的甜香,扑面而来。
阿婆,买一盒蔷薇胭脂。艮止站在摊子前,手指轻轻敲了敲摊面上铺的藁草席,席子带着太阳晒过的干草香,糙得蹭手。
卖胭脂的阿婆抬起头,脸上皱纹堆得像院子里的老树皮,眼角耷拉着,眼睛却亮得很,扫了艮止一眼,露出和气的笑。小郎君是外地来收丝的吧?看着面生得很。她伸手拿起一个小巧的白瓷盒,打开盒盖,里面的胭脂膏子细腻得像桃花蜜,颜色是正正的蔷薇红,甜香一下子飘出来,裹着玫瑰的清香气。您尝尝,这是我自己用新采的蔷薇做的,比城里铺子里卖的还要细,只要五个铜板。
艮止掏出五个铜板放在摊子上的木托盘里,铜板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接过阿婆递过来的瓷盒,揣进怀里。我确实是外地来收丝的,前几天找地方放货,误打误撞进了边上这院子,看着空着,就先放了两筐丝,一直没好意思问主人家是谁,阿婆您知道这院子是谁家的吗?
阿婆听完,眯着眼睛往那半掩的院门看了一眼,皱纹堆起的脸上露出一点感慨,伸手拿起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风把她鬓边的白发吹起来,飘了两下又落回去。哦,你说那个院子啊,那原来是老陶家的织造坊啊。老陶家三代都在这儿做绫罗,织出来的吴绫比官营作坊出的还要细,以前城里好多大铺子都从他家拿货呢。
阿婆说着,拿起勺子搅了搅身边瓦罐里的井水,水纹荡开,溅起一点水花落在青石板上,凉丝丝的潮气泛开。半年前那场春瘟,老陶家一家人都没躲过,老陶头和儿子儿媳都走了,就剩一个小孙女,半年前跟着远房亲戚去了北方,再也没消息回来,这院子就空下来了。说也奇怪,这院子位置好,紧挨着官河,运货卸货都方便,怎么就没人愿意要呢?
为什么啊?艮止顺着话问,蹲下来帮阿婆捡起滚到脚边的一个瓷瓶,瓷瓶带着釉面的凉滑,瓶身上还画着半朵莲花。
阿婆接过瓷瓶,放在摊子上摆好,叹了口气,声音被风吹得轻轻飘着。还能为什么,有人说这院子死过人,不吉利啊。阿婆我活了七十多了,才不信那些邪祟。要说啊,就是老陶头走之前,欠了城里当铺一笔钱,债主想要卖院子抵债,可出价要一贯钱,好些人觉得死过人,不值当,就没人肯买,也没人肯租,这不就空了快半年了。
艮止听完,心里动了一下。他这段时间在苏州收料子,都是放在船上或者找临时客栈堆放,不仅不方便,还容易引人注意,万一被官营织造坊的人盯上,说他私下抢官坊的生意,那就麻烦了。要是能把这个院子长期租下来,既能放料子,又能让请来的工匠在这里做工,进出都方便,位置又靠着官河,运货也省心,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阿婆,那您知道这院子现在谁管着吗?我就是做点小生意,想找个地方放货,要是租金合适,我想长期租下来,省得天天搬来搬去的。艮止语气平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里的瓷盒,胭脂的甜香从怀里透出来,淡淡的很好闻。
阿婆眼睛一下子亮了,拍了拍大腿,竹凳发出轻轻一声吱呀。这可真是巧了!管这院子的房东就是东街的张老翁,他替当铺管着这院子,天天下午都在桥那头的茶铺下棋,离这儿也就百步远,我打发旁边卖莲蓬的小郎去喊一声,不消一刻钟就能过来。
阿婆说着,扭头冲着不远处卖莲蓬的小男孩招了招手,小男孩光着脚,踩着青石板哒哒跑过来,手里还攥着半个莲蓬,莲籽的清香飘过来。阿婆从摊子上拿了一小块胭脂膏塞给小男孩,脸上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你去桥头茶铺,喊张老翁就说这边有人要租陶家院子,让他赶紧过来,带好房契。
小男孩把胭脂膏揣进兜里,脆生生应了一声好,转身就往桥头跑,光着的脚板踩在青石板上,哒哒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河风里。
阿婆坐回竹凳上,给艮止倒了一杯凉茶,粗瓷碗带着瓷土的粗糙感,碗里飘着一片新鲜的荷叶,清香气顺着热气飘上来。小郎君你别急,张老翁棋瘾大,这时候正好下到一半,听见有人租院子,肯定立马就过来。我跟你说,你租这院子真不亏,当年老陶家的织造坊,织机都是现成的,就在后院放着,落了点灰,擦擦就能用,你要是收了丝自己织,都不用再买织机了。
艮止接过凉茶,喝了一口,荷叶的清苦混着井水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刚才穿越带来的一点眩晕感一下子就散了。河边的柳树垂着枝条,风一吹,枝条扫过河面,激起细碎的波纹,阳光落在波纹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晃得人眼睛舒服。往来的行人牵着马,挑着担,从官道上走过,脚步声马蹄声混着说话声,闹哄哄的,带着盛唐江南鲜活的烟火气,和现代苏州安静的古巷完全不一样,却又有一模一样的水汽和风的味道。
阿婆你在这里摆摊摆了多少年了?艮止放下粗瓷碗,问出心里的好奇。看着您这胭脂做的,比城里大铺子的都细。
阿婆哈哈笑起来,伸手摸了摸鬓边的白发,风把她的衣角吹得鼓鼓的。我啊,从小就在这儿摆摊,快六十年了。我男人以前就是给老陶家送丝的,我没事就做点胭脂花粉卖给往来的女客,都是老主顾了,靠着这个养活了我家三个娃。说起来,我还吃过老陶家媳妇做的青团呢,艾草香得很,现在再也吃不到那个味儿了。
阿婆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又很快笑开了。你别看这院子空了半年,墙根都长野草了,其实屋子都结实着呢,当年老陶头盖这个院子,用的都是最好的杉木,梁都没歪一点,比城里那些新盖的院子结实多了。就是空着没人住,才显得荒凉,你进去打扫打扫,收拾收拾,就是个好地方,放货住人都合适。
艮止顺着阿婆的目光看过去,半掩的院门里,青藤爬满了围墙,院子里的石榴树长到半人高,结了几个小小的青石榴,风一吹,叶子哗哗响,院子里的青砖地虽然长了点青苔,但平整得很,看得出来当年收拾得有多仔细。前几次他进来放料子,只忙着把东西藏好,从来没仔细看过,现在远远看着,院子进深不小,前院放货,后院能住人做工,正好够他用。
他之前带过来二十两足金,是前次在现代卖了一对唐代花丝镯子换的,这次本来打算过来多收点桑蚕丝,没想到能碰到这么合适的院子。租金只要合适,他马上就能定下来,以后在唐代就有了固定的落脚点,不用再东躲西藏了。
正想着,就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夹杂着说话声,一个苍老的声音越来越近,边走边问,是不是真有人要租陶家那院子?阿婆你可别骗我老头子,我那盘棋还没下完呢,正是要杀他个片甲不留的时候。
阿婆立马直起身子,冲着声音来处招手,张老翁,你快过来,这位小郎君真的要租院子,我还能骗你不成?
艮止站起身,往那边看过去,就看见一个留着白胡子的老翁,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襦裙,手里攥着一把纸扇,晃悠着走过来,身后跟着刚才那个卖莲蓬的小男孩,手里举着一个刚摘的莲蓬,蹦蹦跳跳的。张老翁走到摊子跟前,上下打量了艮止一眼,眼睛落在他身上洗得干净的麻布襕衫上,点了点头,露出和气的笑。
小郎君是外地来的收丝客?想要租陶家院子,打算租多久,能出多少租金啊?
艮止刚要开口说话,阿婆就抢先开口,指着院子方向说,张老翁你可别漫天要价,这院子空了大半年,一分钱进账都没有,小郎君愿意租,你就给个实在价,别把人吓走了。
张老翁笑着摆了摆手,我老头子什么时候漫天要价过?这院子是当铺托我卖的,卖不出去,租出去也能有点进项,总比空着长野草强。我就是问问小郎君的打算。
艮止看着张老翁和气的样子,心里放松下来,拱了拱手说道,晚辈就是做点小丝绸生意,想长期租下来放货做工,只要租金合适,租个三五年都没问题,一次性付清租金都可以。
张老翁眼睛亮了,捋了捋白胡子,点了点头,好,好,一次性付清最好。我跟你说实话,这院子本来当铺要卖一贯钱,现在空着也是空着,你要是愿意租,我给你个实在价……
阿婆突然伸出手,戳了戳张老翁的胳膊,示意他别说太快,先喝口茶再说。张老翁愣了一下,顺势拿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眼睛转了转,看着艮止等着他开口。
河风卷着栀子花香吹过来,扫过摊面上的白瓷胭脂罐,发出轻轻的磕碰声,蔷薇甜香混着井水的凉漫开,远处传来卖花女清脆的叫卖声,顺着风飘得很远。艮止整理了一下衣襟,看着张老翁,等着他报出租金数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