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荫里,巷口卤香混着草木风拂过老绣坊的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艮止弯腰捡起脚边的枇杷叶,叶脉上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掌心里的热意迟迟没有散去。他转身关上院门,往堂屋走去,青石板上那滴热茶留下的印子还在,浅褐色的一小片,格外清晰。
日历被钉在堂屋北墙的木板上,用炭笔圈着拍卖截止日,每一天划过一道斜杠。艮止站在日历前,指尖顺着最后一道斜杠往上划,从陈老上门作证那天开始,时间一晃已经走过三十一天,剩下的空白格子刚好三十个。炭笔划过纸页的触感粗糙,带着淡淡的松烟气息,混着老木板的樟木香气,漫在空气里。
艮止掏出放在贴身口袋里的借记卡,塑料卡身带着体温,冰凉的触感反而让他脑子清醒。他走到堂屋西角的长条案边,桌上摆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键盘缝里沾着一点绣线绒毛,屏幕右下角跳着支付宝和银行卡的余额数字,加起来整整四百五十万。
一千万的尾款还差五百五十万。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窗格落在余额数字上,晃得人眼睛发涨。艮止端起案边凉掉的大麦茶,喝了一口,茶叶的清苦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胸口翻涌的焦躁。这一个多月来,他每隔三天就穿越回唐代苏州,收一批散碎的绫罗织物和几两碎金带回来,靠着之前陈老站台留下的名气,慢慢卖给喜欢老料子的藏家。散料虽然卖不上高价,但胜在走货快,一点点攒到了现在这个数。
院门被轻轻扣了三下,声音脆亮,带着熟悉的节奏。艮止走过去拉开门闩,林晚星抱着一摞打印纸站在门口,白色帆布鞋沾了一点巷口的泥土,额角沾着细碎的汗珠,空气里飘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水味。
我把你账号后台的私信都整理出来了,你看看。林晚星挤过门缝走进院子,把打印纸放在长条案上,顺手拿起艮止的凉大麦茶,对着壶嘴喝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天太热了,骑共享单车过来的,汗都透了。
林晚星扎着高马尾,碎发落在光洁的额角,T恤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她跟着陈老过来帮忙之后,就主动担起了打理社交账号和对接客户的活,每天都过来帮艮止整理资料,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你之前不是说,那些带织纹的残片不好卖吗,我拍了几张细节图发上去,你猜怎么着?林晚星拉开椅子坐下来,指尖点了点笔记本电脑的触摸板,屏幕跳转到社交账号主页。
艮止凑过去看,页面顶端是三张高清细节图,一张是团花绫的经纬纹理,阳光打在面料上,泛着珍珠一样的光泽;一张是云纹绫的边缘,手工锁边针脚整齐细密,带着古法工艺独有的柔和;最后一张是绫料上的折枝花,每一片花瓣的晕染都顺着纹理自然散开,完全不是机器印花能比的。
这三张图发出去才三天,已经转了快两万次,涨了五万多粉了。林晚星指尖划动屏幕,后台私信堆得像小山,无数红色数字跳出来,看着晃眼。好多人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地道的唐代织纹,还有好多汉服爱好者问,能不能用这些料子做正宗唐代形制的齐胸衫裙或者圆领袍。
艮止指尖划过屏幕,翻看着后台的私信。有人说自己买过好几家知名品牌的所谓唐制汉服,形制不对料子还硬,穿起来像塑料布,问能不能在这里订一套真材实料的;有人说自己是做传统服饰研究的,想上门看看料子,愿意出钱买一小块做样本;还有人说自己一直喜欢唐风,就是找不到真正还原的品牌,问什么时候开预售。
私信一条接着一条往下翻,越看越让人心里发烫。艮止之前只想着卖料子凑钱,从来没想过做成品推出,一来时间不够,二来他手里的料子都是唐代带过来的,产量有限,根本做不了批量货。可这么多需求摆在眼前,每一条都透着对正宗唐风的渴望,不是那些伪国潮流量款能满足的。
你看,我们其实不用只卖散料。林晚星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眼神亮晶晶的,盯着艮止。你手里不是还有一整匹完整的紫褐色团花绫吗?我们可以先做几件样衣出来,正宗唐代形制,用正宗唐代料子,定价高一点,一件就能卖几十万,比卖散料凑钱快多了。现在大家都知道陈老给你站台了,也知道你有真东西,愿意买单的人肯定不少。
林晚星说的没错,可艮止心里还有顾虑。他手里的料子都是唐代带回来的,每一匹都来之不易,而且要做正宗唐代工艺,从裁料到缝制都得按照古法来,现代绣工很少有人能做到那个精度。如果做坏了,不仅浪费了好料子,还砸了刚刚攒起来的名声。
我知道你担心工艺问题。林晚星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指尖敲了敲桌面,陈老不是说过吗,他手底下有几个退休的老绣工,都是做古法形制出身的,要是我们开口,他肯定愿意让他们过来帮忙。我们不用做很多,先做个两三件,试水看看反应,要是反响好,我们再慢慢做。就算做得不好,我们也亏得起,大不了拆了料子接着卖散片。
窗外的蝉鸣一阵接一阵,阳光落在长条案上,把打印纸的边缘晒得发暖,空气中混着林晚星身上的栀子花香和桌上大麦茶的清香,还有老绣坊木头特有的樟木香气,几种味道混在一起,让人心里安定。艮止看着林晚星亮晶晶的眼睛,她眼里全是信任,没有一点怀疑,这一个多月来,她一直都是这样,不管遇到什么事,都站在他这边。
艮止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们可以试试。先跟陈老说一声,问问老绣工们有没有空,我们先打一件齐胸衫裙的样,料子用那匹团花绫,裁下半匹够做一件了。
好啊,我下午就去找陈老。林晚星笑得眼睛弯起来,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格外好看。她低头继续整理私信,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把那些询问定制的消息都归类整理好,标注好需求和联系方式。
院子里的枇杷树被风吹得摇晃,落下来一颗熟透的枇杷,砸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轻一声闷响,甜香顺着风飘进来,漫在堂屋里。艮止起身走到院子里,捡起那颗摔裂的枇杷,果肉金黄,甜香浓郁,他剥了皮,掰成两半,递一半给林晚星。
林晚星接过来,咬了一口,甜汁顺着嘴角溢出来,她赶紧抬手擦掉,眼睛弯得更厉害了。这棵枇杷树真甜,比超市买的好吃多了。
正说着,院门又被叩响了,这次的声音比林晚星刚才的叩门重一些,带着一点犹豫。艮止擦了擦手,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西装套裙的女人,烫着精致的卷发,手里拎着一个银色公文包,身上带着淡淡的大牌香水味,混着巷口的草木香,有点突兀。
您是艮止先生吗?女人露出职业微笑,语气礼貌却带着一丝急切。我是影星沈清瑶的经纪人唐琳,我找您有点事,非常紧急。
艮止侧身让她进来,引着她走到堂屋的长条案边坐下。唐琳坐下之后,并没有马上说话,目光扫过案边摆着的绫罗样品,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被焦虑取代。她端起林晚星倒的凉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才开口说话。
事情是这样的,沈清瑶下周要去戛纳走闭幕红毯,之前定好了国际高定的礼服,结果昨天那边突然说,那件礼服被别的艺人抢走了,给我们换的款根本不合适,而且风格也不对。我们找了好多国内的品牌,要么版型不对,要么质感配不上红毯,都不满意。
唐琳说到这里,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的急切更重了,手指轻轻敲着公文包的表面,发出细微的咚咚声。我之前刷到你发的唐代绫罗细节图,也看到陈老给你作证的新闻,知道你这里有真正正宗的唐代工艺礼服料子。我们家清瑶一直想穿真正的中国风走上国际红毯,所以我特意过来问问你,能不能租一套完整的唐代礼服给我们,就租走红毯那一天,我们给你二十万租金,事后礼服完璧归赵,一分一毫都不会损坏。
林晚星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打印纸上,墨点洇开小小的一块。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唐琳,又看向艮止,眼睛里全是震惊,随即变成掩饰不住的惊喜。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一阵阵传进来,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清晰可闻,案边大麦茶的香气慢慢飘着。艮止看着唐琳期待又紧张的眼神,指尖轻轻搭在长条案的边缘,木纹的粗糙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
二十万,刚好能抵大半个月的房租开销,也能给老绣工们开工钱。
艮止抬起头,对上唐琳的目光,嘴角牵起一点弧度。您进来的时候,应该看见案上那匹完整的紫褐色团花绫了。我们今天下午就能动手,按照沈小姐的尺寸裁料,一周时间,刚好能做出一件完整的唐代礼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