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走出一个穿粗布短褂的中年男人,腰间系着藏青围裙,手里攥着擦布,看到艮止站在门口盯着料子看,赶紧笑着搓了搓手,招呼客人进门坐。男人声音带着江南本地的软调,说客人要是看得上,进来摸一摸料子,都是今天刚织好的新货,正经的四经绞团花绫,不缩水不跳色。
艮止抬眼打量眼前这个男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脸膛黝黑,手上满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沾着一点蚕屑,一看就是天天跟丝绸打交道的手艺人。男人的目光落在艮止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圈,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也没多问,只热情地往里面引。
店铺不大,进门就是一排柜台,柜台后面整整齐齐码着料子,木质货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屋梁,每一层都用樟木块垫着,空气里满是蚕丝和樟木混合的香气,吸一口都觉得清润。店铺深处点着两盏油灯,火苗晃悠悠的,把整间铺子照得暖融融的,货架影子投在地上,随着火苗轻轻晃动。
王老板把擦布搭在肩膀上,伸手示意艮止随便摸,说小店开门做买卖,不管买不买,摸一摸不碍事。说着就伸手指着门口挂出来的那几匹,说客人刚才盯着这两匹紫褐色的看,是不是相中这个颜色了?这可是今年最时兴的紫,宫里贵妃都爱穿这个颜色,织户刚送过来,还热乎着呢,我敢说整条织造街找不出第二匹成色这么正的。
艮止走上前,指尖轻轻搭在绫罗表面,蚕丝的细腻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四经绞织出来的罗面匀净,孔眼清晰,摸起来轻薄透气却不塌软,光泽是那种内敛的珠光,不是现代化学染料那种刺眼的亮,紫褐色沉郁饱满,像深秋熟透的山葡萄,在油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他学了四年服装设计,又在云华国风做过半年设计助理,摸过无数号称“古法织造”的所谓唐代绫罗,那些料子要么硬得像纸板,要么软得塌不成型,染料的味道刺鼻,跟眼前这匹真正的盛唐团花绫比起来,连十分之一的质感都赶不上。
他指尖顺着绫罗的纹路轻轻划过去,每一道绞结都工整均匀,没有跳纱,没有错纬,连他这个在现代看惯了流水线生产的人,都忍不住赞叹这手艺的精湛。盛唐的民间织造,居然已经精细到这种地步,难怪史书说“吴绫蜀锦,冠绝天下”,果然名不虚传。
客人眼光好啊,这两匹是我留着给大户人家送的货,一般人我还不舍得拿出来呢。王老板站在旁边,陪着笑说话,声音里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热情,您看看这颜色,这纹路,正经苏州本地织户手工织的,每台织机一天才织不到二尺,慢工出细活,比官营作坊出来的也不差什么。
艮止收回手,看着王老板点了点头,开口问价。他提前打听了本地口音的说话方式,尽量让自己的语调贴合本地语境,不至于太突兀。王老板眼睛一亮,伸出三根手指,说刚才门口木牌也标了,客人要是真心要,一匹三百五十文,一分钱不赚您的,我就是走个量。
三百五十文一匹。艮止在心里默算,他怀里这块碎银,是昨天用一元银币融出来的,分量差不多有三钱七分,按照盛唐的银钱比价,一两银子换一千文钱,三钱七分就是三百七十文,刚好够买一匹还多二十文。他没说话,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块碎银,放在柜台的红木桌面上,银子落到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足色纹银的光泽在油灯光下亮得晃眼。
王老板眼睛一下子就直了,他赶紧凑过来,拿起那块碎银,用牙轻轻咬了一下,一道清晰的牙印留在银子表面,他脸上的笑容立刻堆得更满,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足色好银!客人果然爽快!他把碎银子放进柜台底下的木柜里,又拿出铜剪,找了小半两碎银补给艮止,说本来您这银子够买一匹还多二十文,我看您是真心喜欢,不如我再给您添二十文,凑成七百文,您把这两匹都拿回去?我也落个痛快,今天刚开门就做了一笔大买卖。
艮止看着那两匹紫褐色团花绫,成色都一模一样好,本来就打算多带一匹回去,没想到价格这么便宜,两匹加起来才七百文,换算下来还不到半两银子,放到现代,连一块巴掌大的唐代绫罗残片都买不到,这里居然能买两匹整匹的。他心里的震惊压都压不住,面上依旧沉稳,点了点头,说那就都包起来吧。
王老板应声说好,赶紧转身找了两张干净的牛皮纸,又在外面裹了一层粗麻布,捆得整整齐齐,递到艮止手里,说您拿好,走路上小心点,这料子娇贵,别沾了水。他接过两匹料子,份量不重,每匹才一斤多,两匹加起来也就三斤左右,抱着很轻松。
他付了钱,抱着料子跟王老板道别,转身走出织造铺,街上的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吹得他头脑清醒了不少。沿街的灯笼还亮着,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大多是收摊回家的小贩,脚步声哒哒响,踩在青石板路上,留下清脆的回响,空气里还留着糖糕摊的甜香,混合着河水的潮气,让人觉得踏实。
他抱着料子沿着街往回走,沿着护城河的堤岸,走了差不多一刻钟,就回到了租下的小院。小院就在河边上,门对河开,推开木门就能闻到河水的腥气,院子里种着几畦青菜,墙角堆着半筐蚕茧,是房东留下的,晚上蛙鸣从院子外面的稻田里传过来,一阵接着一阵,叫得热闹。
他把两匹绫罗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解开粗麻布和牛皮纸,两匹紫褐色团花绫顺着桌面展开,洇开一片温润的紫色,油灯光落在上面,团花的纹路清晰得像能开在桌面上,蚕丝特有的香气慢慢在堂屋里散开,裹着油灯的烟火气,闻起来让人安心。
他走到院子里,反手关上堂屋的门,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盛唐的月亮比现代亮得多,没有光污染,月光像水银一样泻下来,把整个小院都铺满了,青石板地面泛着清冷的光,墙角青菜叶子上的夜露在月光下闪着碎光。他掏出贴身的玉佩,玉佩还是温温的,被他的体温焐得舒服,他指尖摩挲着缠枝莲纹,心里想着要回老绣坊,熟悉的温热感很快从玉佩扩散出来,顺着胳膊传到全身,光线猛地一暗,耳边的蛙鸣和河水声一下子消失了。
再睁开眼睛,他已经站在了现代老绣坊的堂屋里,怀里依旧抱着两匹绫罗,香气还是那个香气,颜色还是那个颜色,一点都没变。按照玉佩的规则,带过来的东西永远保持刚做好的样子,不会因为穿越有任何变化,更不会老化变质,两匹一千二百年前织好的团花绫,现在摆在他面前,跟刚从织造铺拿出来一模一样,崭新挺括,颜色鲜亮,连织机留下的布边毛茬都清晰可见。
他把两匹绫罗轻轻放在堂屋的长条案上,长条案是奶奶传下来的,黑檀木的案子,用了一百多年,表面磨得油光水滑,刚好能放下两匹展开的绫罗。紫褐色的团花绫铺在深黑色的木案上,颜色对比强烈,光泽内敛温润,整个堂屋的空气里都充满了蚕丝特有的清香气,把老樟木的香味都压下去了几分。
他伸手轻轻抚摸绫罗的表面,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每一道绞结都清晰,每一朵团花都工整,这是真正盛唐匠人手工织出来的料子,不是现代机器仿造出来的残次品,更不是那些伪国潮品牌拼贴出来的假形制。这么好的料子,这么正的工艺,在唐代只要三百五十文一匹,相当于现代几百块钱,拿到现代,随便卖给一个收藏家,都能卖出几十万上百万的价格。
他之前还在愁,把奶奶留下的那半匹官绫卖了之后,下一批货从哪里来,只能一点点挖家底,挖完了就什么都没了,绣坊还是保不住。现在看着这两匹崭新的唐代绫罗摆在长条案上,所有的焦虑都像被风吹走了一样,一个清晰的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他不用动奶奶的祖传料子,不用挖自己的家底,他能直接从唐代拿货,唐代的匠人手艺好,原料足,价格便宜到离谱,他把这些正宗的唐代手工制品带到现代,既能让现代人看到真正的唐风美学,还能快速赚到钱,凑齐尾款保住绣坊,甚至能把这些快要失传的工艺重新传播开,让真正的国潮被更多人看到。
艮止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外面是现代苏州的夜景,街灯的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洒进来,落在地面上斑斑驳驳,远处高架路上传来汽车行驶的沙沙声,和唐代的蛙鸣摇橹声完全不同,却同样真实。他回头看着长条案上那两匹紫褐色团花绫,油灯光落在上面,泛着温润的珠光,那是千年前的匠人留给后世的礼物,也是他绝境里找到的破局之路,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地刻着盛唐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