艮止拿起便签纸,指尖扫过上面的钢笔字,抬头看见巷口的云影慢慢沉下来,把整座老绣坊的檐角都染成了暖金色。他送林晚星到巷口,看着她浅蓝色连衣裙的裙摆消失在转角,才转身关上厚重的木门,落了木闩。
天井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老梅树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贴在青石板地上像一幅墨色的画。空气里还留着林晚星身上栀子花香水的淡味,混着老绣坊百年积累的蚕丝与樟木香气,闷得人胸口发紧。他回到卧室,推开木窗,晚风吹进来,带着护城河的水腥气,吹得桌子上那叠唐代绢样轻轻翻动,纸张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桌子上摊着那张催款通知书,红公章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光。两个月零二十七天,一千二百万,贺明远的打压像一张收紧的网,每分每秒都在往紧里勒。奶奶留下的老绣坊,一百二十多年的基业,要是毁在自己手里,他没脸去地下见老人家。
他爬上木质的旧床,床垫是棕绷编的,硬邦邦的,带着几十年使用沉淀下来的熟悉硬度。他仰面躺着,看着房梁上熏出来的黑褐色烟迹,那是奶奶几十年点蚊香烧出来的痕迹,纹路像一幅抽象的山水图。翻了个身,枕头里的荞麦壳发出细碎的哗啦声,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数字——八十万减去要付的藏家佣金,还有房租水电,剩下的不到七十万,离一千万还差整整一千多万,就算后天藏家把剩下的半匹官绫全收了,撑死了也就两百万,还是填不上缺口。
他睁开眼睛,伸手摸进贴身的衣兜,指尖碰到那块温润的玉佩,羊脂玉的质地被体温焐得暖暖的,上面雕刻的缠枝莲纹纹路清晰,每一道刻痕都摸得出来。玉佩是奶奶留给她的,半个月前就是这块玉佩,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突然泛起温热的光,把他送到了一千二百年前的苏州,送到了这座对应位置的小院里。
这半个月来,他大多是在小院里整理收到的料子和金器,很少往街上走,怕露了行迹,惹出不必要的麻烦。现在逼到这份上,躲在小院里肯定没用,得出去看看,盛唐的苏州到底是什么样子,能给他带来多少机会。
他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缠枝莲纹,心里默念着要去的地方,熟悉的温热感很快从玉佩扩散到全身,光线猛地一变,刚才还弥漫着樟木香气的卧室消失了,鼻尖换成了稻草与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耳边传来清晰的蛙鸣,还有远处河上传来的摇橹声,吱呀吱呀,慢悠悠的,带着盛唐夜晚特有的闲适。
他睁开眼睛,自己已经站在了小院的中央,青砖铺就的地面带着夜露的湿气,凉丝丝的透过鞋底传到脚心。院子四周是夯土垒起来的围墙,墙角种着几丛凤仙花,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浅红色的光晕,空气里飘着凤仙花甜腻的香气。墙角靠着一个泥炉,是他昨天穿过来的时候留下的,上面还放着一把小小的坩埚,是他从现代带过来的迷你熔炼坩埚,本来是用来融金做试样的,今天刚好能用得上。
他走到泥炉边,摸出打火机,点上干稻草,火苗舔着锅底,很快把坩埚烧得发红。他摸出贴身放着的一枚现代一元银币,银币是钢制镀镍,熔点不算高,扔进去没一会儿就慢慢融化成银色的液态,在坩埚里晃出细碎的光。他早算好了分量,一枚一元银币大概重六克多,融掉之后做成一小块碎银子,刚好够一天花销,唐代的银子纯度不高,重量也差不多,不会惹人怀疑。
等银子冷却凝固,他用小铁锤轻轻敲掉坩埚壁上的残渣,一块棱角不规则的小块碎银就成了,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分量刚好。他把碎银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又整了整身上的衣服。他这次穿过来特意换了一身棉麻布的宽袖短打,是照着唐代壁画里普通人的装束做的,在网上找老裁缝定做的,不仔细看,和本地人的装束也差不了多少,就是料子细腻了点,裹在身上舒服得很,应该不会被一眼看出来。
他推开小院的柴门,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门外就是平整的土街,月光像水银一样泼在地上,泛着柔和的白光。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潮气,还有沿街商铺里飘出来的酱香味和糖糕的甜味,混在一起,是活生生的人间烟火气。沿街已经关了大部分铺子,但是还有不少店面亮着灯火,酒旗在风里飘着,黑色布面印着白色的“李”字,晃来晃去,能听到里面传出划拳喝酒的喧嚷声,还有胡姬弹琵琶的叮咚声,清脆得像落玉盘。
他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鞋底踩在夯实的泥土上,软乎乎的带着弹性,和现代苏州柏油马路的坚硬完全不同。街道比他想象的宽得多,能同时容四辆马车并行,路边挖了整齐的排水沟,沟边长着野草,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夜风一吹,花香就飘过来,混着街上的烟火气,闻起来说不出的舒服。
越往市中心走,街上越热闹,不少摊子还摆着,卖夜宵的商贩守着炭炉,烤着鱼肉,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卖甘草水果的小贩推着木车,木车上摆着切开的桃子李子,撒着白白的甘草粉,路过的行人停下来,扔下两个铜钱,拿一块咬着吃,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流,引来一阵笑声。
沿街的铺面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幌子一个接一个,大多都是和手工业相关的,写着“沈记织造”“李金银铺”“张记香粉”的幌子在风里晃着,看得艮止眼花缭乱。他拐过一个弯,就看到沿街摆着不少匠人摊子,织工坐在木织机前,手里牵着经线,梭子来回飞着,木机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织出来的绢布带着清晰的纹路,摊在架子上晾干,风一吹,绢布轻轻晃动,泛着丝绸特有的柔和光泽。
银匠摊子摆着熔化银子的坩埚,锤子放在铁砧上,银匠光着膀子,肌肉在灯火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手里拿着小锤子,叮叮当当敲着一块银片,敲出缠枝莲的纹路,火星溅起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空气中飘着银器加热后的金属腥味,混着旁边胭脂摊子的玫瑰香,奇异又和谐。
胭脂摊子上摆着一个个白瓷小盒,打开着,里面是不同颜色的膏体,有浅粉的,正红的,橘色的,摊主是个穿蓝布衫的中年妇人,拿着小银勺,给围过来的姑娘们试色,姑娘们围着摊子,小声笑着讨论哪个颜色好看,脂粉香混着姑娘们身上的皂角香,飘出老远。
艮止慢慢走着,心里的震惊越来越大。他在大学的时候,看过无数关于盛唐苏州的史料,也看过无数出土的唐代纺织品文物,但是隔着千年的时光,永远比不上站在这片土地上,亲眼看着盛唐的匠人亲手劳作,亲眼看着街市繁华,来得震撼。课本里说盛唐江南“户织机声,夜半不绝”,现在亲耳听到织机哐当哐当的声响,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什么分量。
沿街走了半个时辰,他身上慢慢出了一层薄汗,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舒服得很。他转过一个街口,前面就是更热闹的织造街区,整条街都是做丝绸生意的,幌子一个挨着一个,全都是写着某某绫庄、某某绢铺,空气里全是蚕丝特有的清润香气,比现代的化纤面料香得多,也自然得多。
他脚步顿了顿,抬头看向街边一间铺面,铺面不大,但是收拾得干净整齐,木质的货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一卷卷织好的料子,门口的货架挂着几匹展开的料子,用来给客人看成色。灯火从铺子里透出来,刚好照在那几匹展开的料子上,艮止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吸住了,脚步也停住了。
那是几匹正宗的唐代团花绫罗,每一匹都有半幅多宽,织着对称的联珠团花纹,团花里是缠枝牡丹,花蕊清晰,纹路流畅,绫罗的质地紧密细腻,光泽柔和内敛,是正经的四经绞罗,经纬密度比他见过的所有出土唐代罗都要好,颜色也正,有石青色,有牙白色,还有两匹紫褐色的,紫色正得像成熟的葡萄,在灯火下泛着丝绸特有的珠光。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铺面门口,借着灯光仔细看料子的纹路,四经绞罗的孔眼均匀清晰,每一个绞结点都织得规规矩矩,没有跳纱,没有错纹,手艺是顶级的。他在现代收藏市场见过类似的唐代残片,巴掌大一块就要几十万,这么完整的一匹,要是放到现代拍卖,没有几百万根本拿不下来。
他抬眼看向铺面门口挂着的小木牌,木牌上用毛笔写着价格,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是看得清楚,每匹团花绫罗的价格,标着三百五十文。
三百五十文,换算成现在的人民币,才不到三百块钱。
艮止站在原地,指尖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他低头摸了摸怀里那块用一元银币融成的碎银子,那块碎银子差不多能换两千多文钱,够买整整六匹这样正宗的唐代团花绫罗。
他抬头再看那几匹挂在架子上的团花绫罗,紫褐色的那匹纹路最清晰,颜色最正,在灯火下轻轻晃动,团花的影子落在青石板地上,像活过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