艮止指尖顺着浅青色绫罗的纹理划过,桑蚕丝的凉意在指尖散开。他走到门边插上堂屋的木门插销,转身回到八仙桌边,把绫罗重新叠好,放进奶奶留下的樟木箱里。铜锁咔嗒一声落锁,钥匙放在贴身的口袋里,金属的凉意贴着他的胸口。
窗外的蝉鸣停了一瞬,风卷着梧桐叶晃过窗棂,投下晃动的阴影,落在樟木箱的铜锁上,闪了一下细碎的光。
钱塘江的江风裹着水汽,顺着落地窗缝隙钻进来,带着江水特有的咸湿气。顶层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开得足,冷意裹着古巴雪茄的醇厚香气,漫过真皮大班台,落在深棕色手工地毯上,吸得干干净净。
贺明远靠在黑色真皮座椅里,银灰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没有一丝乱发。他左手夹着雪茄,右手捏着一份苏州本地的地产晨报,报纸摊开在房产拍卖版,头版就是沧浪地块二次拍卖的公告,标题加粗,黑字印得清清楚楚。他指尖顺着公告末尾的日期划过,雪茄烟灰落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轻响,细碎的灰烬堆成小小的尖。
窗外是杭州钱塘江新城的CBD夜景,几十栋摩天楼的灯光从江面铺到天际,像撒了一地碎钻,车流沿着沿江公路连成流动的光带,晚风吹得玻璃轻轻发颤。
敲门声从办公室门外传来,不轻不重,三下,节奏规整。
“进来。”贺明远的声音不高,带着常年身居上位的沉厚,透过雪茄烟雾飘出来。
办公室门从外推开,贺子昂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定制西装,皮鞋踩在手工地毯上,没有一点声音。他手里拿着一份装订好的文件,走到大班台对面停下,身形站得笔直,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眼神里藏着几分骄纵。
“爸,您找我?”贺子昂开口,目光扫过贺明远手里的报纸,落在沧浪地块那行加粗标题上,嘴角勾起一点不在意的笑。
贺明远放下报纸,拿起雪茄吸了一口,淡蓝色的烟雾顺着天花板慢慢飘开,遮住他半张脸。江风卷过来,烟雾晃了晃,慢慢散开,露出他眼神里的沉凝。
“苏州那边,艮止的老绣坊,地块拍卖的公告出来了。”贺明远指尖敲了敲报纸版面,实木大班台发出沉闷的声响,“我问你,你这边,都安排好了?”
贺子昂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装订好的文件放在大班台上,文件封面上印着“学术不端举报受理通知”几个黑色宋体字,边角印着艮止毕业大学的校徽。他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下巴抬了抬,带着满不在乎的语气开口:“爸,您放心,这点小事,我都安排妥当了。”
他指尖点了点那份文件,牛皮纸封皮发出轻响:“您看,学校那边早就受理了,当时我们给他们系里捐了一百万建实验室,系主任亲自跟我打包票,说这个举报肯定会一查到底,就算最后查出来没什么事,这个污名也会背在艮止身上,他这辈子别想在正规设计院所或者品牌里待着。”
空调冷风吹过,带着文件纸特有的油墨味,混着雪茄香气飘开来。贺明远拿起文件,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举报人信息那栏,匿名字样印在那里,他抬眼看向贺子昂,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那个老绣坊,三个月后就要拍卖,艮止要凑一千万尾款才能保住。您想啊,他一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被我们开除了,还背着学术不端的污名,谁会借钱给他?”贺子昂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我早就跟苏州汉服协会、沧浪老绣坊协会那些人打过招呼了,谁要是敢帮艮止凑钱,或者给他牵线卖货,就是跟我们云华国风过不去。那些老东西,哪个不靠我们给的流量活着,谁敢得罪我们?”
办公室角落的咖啡机咕嘟一声,停下了煮咖啡的声音,深烘咖啡豆的香气顺着空气漫过来,盖过了一点雪茄的冲味。贺子昂走到咖啡机边,拿起两个骨瓷咖啡杯,给贺明远倒了半杯黑咖啡,给自己倒了一杯加了奶的,奶沫浮在表面,带着浅棕色的拉花。瓷杯放在贺明远面前的茶几上,瓷壁冰凉,贴着红木桌面,凝出一点细碎的水珠。
贺明远接过咖啡,抿了一口,深烘的苦涩在舌尖散开,他喉结动了动,看向窗外的江景:“那块地,城发地产那边,我们打过招呼了?”
“早就打过了,贺叔跟城发的张总一起吃过饭,张总说了,只要期限一到,立刻安排人收房清场,绝不给艮止拖一天时间。”贺子昂端着咖啡杯,靠在旁边的会客沙发扶手上,咖啡勺轻轻搅了搅奶沫,“我听说那小子最近天天泡在老绣坊里,不知道折腾什么呢,估计就是垂死挣扎,想搏最后一把。我跟您说,没用,他没资金没渠道没人帮,就算他真有天大的本事,三个月一千万,他拿什么凑?”
贺子昂顿了顿,放下咖啡杯,指尖敲了敲沙发扶手,意大利头层牛皮发出沉闷的声响:“当初他刚进公司,就敢当众说我们那款复原齐胸襦裙的形制错了,说我们拼接版型不对,工艺偷工减料,还说我们卖的是伪国风,赚黑心钱。我当时就说这小子不知道天高地厚,非得收拾他不可,您看现在,他还不是落到这个下场?”
贺明远放下咖啡杯,拿起雪茄剪,剪了一截雪茄头,剪刀碰撞金属雪茄盒,发出清脆的声响。他重新点燃雪茄,蓝色火焰跳了一下,点燃了烟丝,他吸了一口,烟雾慢慢吐出来,朝着落地窗飘过去,沾在玻璃上,蒙了一层淡淡的雾。
“他那点本事,你别小看。”贺明远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当初他进公司试用期,设计的那套唐风齐胸衫裙,你看过没有?形制准,工艺正,配色就是从古画里扒出来的,比我们现在卖的爆款好看不止一点。那个时候我就说,这小子是真懂唐代工艺,不是那些混饭吃的草包。”
贺子昂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懂又怎么样?懂能当饭吃吗?现在国风圈,要的是流量,是营销,不是什么懂工艺。消费者哪分得清什么唐代工艺宋代工艺,只要营销做得好,颜值拍出来好看,他们就愿意买单。他就算懂,那又能怎么样?没流量没资本,他的东西卖不出去,还不是饿死。”
他走到大班台边,手指点了点那份举报受理通知:“再说了,他既然敢挡我们的路,那就得付出代价。我们现在卖的伪唐风,一年十几个亿销量,他跳出来说我们不对,这不就是砸我们饭碗吗?不把他摁死,以后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跳出来说我们不对?”
贺明远点点头,手指轻轻敲着大班台的桌面,节奏很慢,每一下都落在人心上。雪茄烟灰慢慢变长,最后落在水晶烟灰缸里,溅起一点细碎的灰。
“你说的没错,他挡我们的路,就得摁死。”贺明远抬起眼,目光看向贺子昂,眼神锐利得像刀,“但你别大意,这小子能在那个时候敢当众怼你,敢戳破我们的潜规则,就说明他不是那种轻易认输的人。我听说他奶奶就是当年苏州有名的苏绣老匠人,留下一个百年老绣坊,说不定手里还有点老东西。”
贺子昂直起身子,皱了皱眉:“能有什么老东西?就算有,几件老绣品,能卖多少钱?撑死了几十万,离一千万还差得远呢。而且我都跟苏州古玩城那些老板打过招呼了,谁敢收他的东西,就是跟我们云华过不去,他根本卖不出去。”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贺明远往后靠在座椅上,指尖摩挲着雪茄的木柄,木质的纹理磨得发亮,“我们云华做国风做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小心,把所有可能威胁我们地位的苗子,掐死在萌芽状态。他现在刚毕业,没资金没人脉,确实翻不了天,但保不齐他手里真有什么祖传的好东西,卖了凑一笔钱,真把老绣坊保住了,以后慢慢发展,就是我们的心头大患。”
他拿起雪茄,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慢慢飘出来:“你还记得十年前那个做传统宋锦的老匠人吗?当初我们也没当回事,结果人家靠非遗补贴撑了三年,最后拿到巴黎时装周的邀请,出来抢了我们一大块高端市场,花了我们两个亿才把他的品牌收过来,废掉了。这种错,我们不能犯第二次。”
贺子昂愣了一下,皱起眉:“那您的意思是?”
“安排两个人,去苏州,二十四小时盯着艮止。”贺明远放下雪茄,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几个字,笔尖划过牛皮纸,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见了什么人,卖了什么东西,拿到多少钱,都给我一一记下来,每天给我报信。只要他有任何动静,提前给我打招呼,我们提前出手,绝不让他把钱凑齐。”
他顿了顿,笔尖停在便签纸上:“要是他真拿到了大笔钱,不管钱是从哪里来的,我们都能截胡。他要是卖古物,我们就举报他倒卖文物,他要是找人投资,我们就给投资方放消息,说他学术不端,人品有问题,让投资方不敢碰他。总之,绝不能让他保住那个老绣坊。”
贺子昂站在原地,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贺明远:“爸,不就是一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吗?我们都把他逼到这份上了,他还能翻了天?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专门派人盯着吗?”
贺明远拿起桌上的报纸,又看了一眼沧浪地块的拍卖公告,指尖在“沧浪老绣坊”五个字上停住,慢慢摩挲着纸面,报纸油墨蹭在他指腹上,留下淡淡的印子。江风更大了,落地窗发出轻微的嗡鸣,远处江面上的货轮鸣了一声汽笛,声音低沉,穿过玻璃传进来,落在办公室里。
“你记住,做我们这行,垄断就是生命线。”贺明远抬起眼,目光落在儿子脸上,语气沉得像钱塘江底的石头,“现在国风市场是我们说了算,标准是我们定的,消费者认我们云华的牌子,钱都进我们的口袋。要是真让一个坚持正宗传统工艺的人站起来,让消费者知道我们卖的都是拼接出来的假货,你说,我们的日子还能好过吗?”
他拿起雪茄,狠狠吸了一口,烟雾把他整张脸都裹住了:“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是不是刚毕业,只要他敢跟我们走相反的路,敢重新定标准,我们就得把他摁死,从一开始就不能给他任何机会。”
贺子昂站在原地,还想说什么,门口忽然传来秘书轻轻的敲门声,提醒贺明远晚上还有一个资本圈的饭局要参加。贺明远抬手挥了挥,示意秘书先出去,办公室门重新关上,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的风声,轻轻吹着窗帘下摆,晃出细碎的弧度。
贺明远的目光重新落在儿子脸上,等着他的答复。
贺子昂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伸手拿起大班台上的手机,指尖点开通讯录,找到了负责江浙片区的市场经理名字。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亮得有些晃眼,他能看到窗外钱塘江的灯光,顺着屏幕边缘流进来,落在他手背上,凉得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