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栀子花香裹着河风扑面而来,青石板的凉意透过帆布鞋底渗上来。艮止睁开眼,院墙内的梧桐叶在晨风中晃着碎金,墙角那堆盖着稻草的织物安安静静卧着,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迈步走过去,鞋底碾过落在石板上的梧桐果,发出脆响。稻草层下露出一小片浅青色的织物,风拂过,能闻到淡淡的蚕丝特有的清香气混着晒过太阳的草木香。
半个月前他来小院的时候,就在这里发现了这堆东西,稻草捂得严实,只露了一点边角。当时他刚确认穿越,心神不宁,没来得及仔细整理,只记得料子摸起来手感细腻得不像话,完全不是现代机器能仿出来的质感。
现在规则试完了,就差这最后一步。
艮止蹲下来,指尖拨开松垮的稻草,灰层簌簌往下掉,落在他深蓝色牛仔裤上,留下淡淡的印子。半匹整幅的浅青色绫罗露出来,绫罗被整齐地叠成四方,边缘用粗棉线捆着,线已经有些发脆,一捏就掉了点碎绒。
他指尖顺着绫罗的边缘划过,料子软得像流水,贴在皮肤上带着一丝天然的凉,光泽温润得像浸在水里的青玉,没有现代化学染料那种刺眼的荧光,只有植物染料特有的含蓄哑光。整个料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是小院常年开窗落的尘土,掸掉就能露出干净的面料,没有丝毫霉斑虫蛀的痕迹,就像织好没多久,被人精心叠好收在这里。
他把整匹绫罗抱起来,分量不算重,半匹大概也就两三斤,蚕丝的密度在手里沉得踏实,不飘不塌。抱在怀里能闻到淡淡的桑蚕丝香气,混着晒过太阳的稻草香,清清爽爽,没有任何怪味。
艮止站起身,攥紧了脖子上挂着的玉佩,指尖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温热往上漫。白光顺着手臂爬上来,迅速包裹住全身,栀子花的香气瞬间被樟木的沉郁香气取代,市井吆喝声退去,只剩下窗外梧桐树上聒噪的蝉鸣。
他重新站在了现代沧浪老绣坊的堂屋里,半匹浅青色绫罗好好抱在他怀里,捆料子的粗棉线还在,边角沾着的一点稻草屑也跟着掉在了堂屋的青石板地上。
规则没错,非生命物品能完整带过来,还能保持原有的状态。
艮止把绫罗轻轻放在八仙桌上,解开捆着的棉线,慢慢把整匹料子展开。浅青色的面料顺着桌沿铺下来,足足有一丈多长,幅宽两尺多,完整得没有一处破洞,只有边缘因为存放的原因,磨出了一点细毛,整体连一丝抽丝都没有。
他直起腰,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展开的绫罗,呼吸都放轻了。阳光从堂屋东边的雕花窗棂透进来,斜斜落在料子上,浅青色的面料随着纹理起伏泛着柔和的光泽,四经绞罗的暗纹在光下隐隐约约露出来,是缠枝莲的纹样,轮廓流畅,每一个花头都织得工整匀称。
整个堂屋都浸在浅青色的柔光里,桑蚕丝的清香慢慢散开,混着樟木的香气,清润好闻。艮止抬手摸了摸料子的纹理,每一根丝线都排布得整整齐齐,绞转的结构清晰,摸起来有细微的颗粒感,却一点不刮手,透气得能感觉到空气顺着纹理渗过指尖,这就是正宗唐代四经绞罗的质感,他在大学纺织史课上见过出土文物的照片,摸过博物馆里复刻样品,复刻样品的手感和这匹比起来,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转身走到奶奶的雕花博古架前,博古架第三层放着一个红漆木盒,那是奶奶生前放工具的地方。他打开木盒,木盒里铺着深蓝色的绒布,放着奶奶用了几十年的绣花针、划线粉,还有一个铜框放大镜,镜片磨得有些发毛,铜框包浆油亮,是奶奶年轻时候留下来的旧物。
他拿起放大镜,回到八仙桌边,把镜片对着绫罗的纹理,眯起眼睛仔细看。
四经绞罗的组织结构在放大镜下清清楚楚,四根经线互相绞缠,形成一个个菱形的网孔,每一个网孔大小均匀,丝线排列丝毫不乱,绞转的节点精准,没有一处错丝。这种织法需要织工手动换线挑经,一天下来织不了几寸,现代就算有大师复原,也很难做到这么均匀工整,更别说这么大一匹完整的料子。
他又看了染料,植物染料染出来的丝线,颜色有自然的深浅过渡,每一根丝线的色泽都不是完全均匀的,和现代化学染料统一的色号完全不一样,阳光底下能看到细微的色晕,和敦煌莫高窟出土唐代织物的染色特征完全吻合。
最让他惊讶的是料子的状态,整整一千二百年过去,就算是在唐代放了一千二百年,按照正常规律,早就脆得一碰就碎,出土文物都得小心捧着,稍微用力就会成粉。可这匹绫罗摸起来韧性十足,他捏起边角轻轻扯了扯,弹性很好,完全没有变脆老化的迹象,就像半个月前刚从织机上下来,还带着织工手上的温度。
世界规则说,唐代带过来的物品保持刚制作完成的状态,不会因为时间差老化变质,原来这句话真的不是说说而已。
艮止放下放大镜,直起腰,用指尖轻轻顺着绫罗的纹理划过,心里的一块石头慢慢落了地,又有一块石头猛地悬了起来。
他有了能真正复原唐代工艺的渠道,有了能拿到完全遵循古法制作原材料的途径。只要他愿意,他就能在唐代找织户给他织正宗的唐代绫罗,找绣娘给他绣唐代纹样的刺绣,找金工给他做唐代花丝镶嵌的首饰,找胭脂艺人给他做古法制作的口脂胭脂,这些东西全部都能完整带到现代来卖,而且品质绝对能吊打市面上所有的伪国潮。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钱,城发地产给他下了最后通牒,三个月之内凑不齐一千万的尾款,奶奶留下的这个百年老绣坊就要被强制拍卖,地块会被做成商业综合体,拆得片瓦不留。一千万,对于刚毕业被开除,背着学术不端污名的他来说,根本就是天文数字。
他大学四年省吃俭用,加上奶奶留下的一点积蓄,全部加起来也就不到十万块,连零头都不够。之前找同学借,找亲戚凑,大家要么躲着他,要么劝他放弃,说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别跟地产资本斗,斗不过的。
他指尖顿在浅青色的绫罗上,忽然想起之前逛文物城的时候,见过文物商店拍卖唐代织物残片,巴掌大的一块,都拍到了十几万。他脑子里念头一动,转身拿起放在八仙桌上的手机,屏幕点亮,他点开文物拍卖的网站,输入关键词“唐代绫罗残片”。
搜索结果跳出来,最新的一场春拍里,一片长二十厘米宽十五厘米的唐代绫罗残片,出自新疆阿斯塔那墓地,保存完整,纹理清晰,起拍价十五万,最终成交价落到了四十二万。
艮止的指尖顿了顿,往下翻,又看到一片更大一点的残片,长三十厘米宽二十厘米,成交价六十七万。再往下翻,半年前的一场秋拍,半幅残片,不到半米长,成交价一百二十万。
他抬起头,看向八仙桌上摊开的整半匹绫罗,一丈多长,幅宽两尺多,完整无缺,没有一点破洞老化,纹理清晰,染色均匀,是绝对完整的唐代真品。按照现在文物市场的价格,这半匹料子如果出手,多少钱?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按照残片的价格换算,这半匹完整的料子,至少能卖到一百万往上,要是碰到喜欢的收藏家,两百万都有可能。
一百万,虽然离一千万还差很多,但这是他目前能摸到的第一笔大钱,是能让他活下去,能让他保住老绣坊的第一桶金。
之前他想的是从小单品做起,慢慢攒钱,可那样太慢了,三个月时间根本来不及。现在这半匹唐绫就放在他面前,是老天爷送给他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看向那匹浅青色的绫罗,阳光透过来,整匹料子泛着温润的光,桑蚕丝的清香慢慢飘过来,混着樟木的香气,裹着他整个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梧桐树叶的清苦香气涌进来,风吹过他的头发,带着盛夏的热度。街对面卖青团的铺子飘过来艾草的甜香,远处观前街的人声隐隐约约传过来,一切都还是他熟悉的现代苏州的味道,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他攥了攥掌心的玉佩,指尖能摸到玉佩表面凹凸的缠枝莲纹,温度刚刚好,和他的体温融在一起。
八仙桌上的浅青色唐绫,在阳光下铺展开,像一片刚从唐代江南烟雨中捞出来的春湖,泛着千年不变的柔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