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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白光里的异香(第1页)

白光漫过眉眼,所有熟悉的景物都在光影中融化,艮止想要伸手抓住什么,指尖却只触到一片温热的光流。草木清香越来越浓,盖过了老绣坊的樟木香气,脚下的青砖仿佛变成了柔软的草地,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眩晕感像潮水一样退去,耳旁的轰鸣渐渐消散,鼻尖钻进一股带着水汽的草木清香,混着河边淤泥的腥气,还有远处飘来的栀子甜香,是雨后清晨江南才有的清鲜气味。他深吸一口气,肺腑里都浸满了这股干净的香气,和现代苏州满是汽车尾气的空气完全不同,每一口都带着鲜活的草木气。

耳边传来清晰的水声,是木橹划开水面的吱呀声,一声接着一声,慢悠悠地飘过来,混着远处街上卖花女子清脆的吆喝声,还有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的叮咚声,此起彼伏,带着一种慢悠悠的烟火气。鞋底踩着的地面柔软,不是老绣坊冰冷坚硬的青砖,带着青草被晒过的蓬松质感,还有泥土的湿润凉意。

他缓缓睁开眼,刺目的晨光穿过院角的梧桐树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晃得人眼睛微微发涩。适应了几秒光线,眼前的景物慢慢清晰起来。

不是老绣坊的堂屋,也不是满墙挂着绣品的展厅,他正站在一座空荡荡的院子里,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出来的甬道从院门一直通到正屋,正屋的屋檐翘着飞角,黑瓦白墙,木门窗都刷着桐油,泛着温润的浅棕色光泽。院子西角种着一棵老梧桐,枝繁叶茂,树冠伸出来,挡住了半个院子的阳光,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光斑在地上慢慢晃动。

院子的东边紧挨着一条河,岸边长满了菖蒲和芦苇,绿色的叶片带着雨后的水珠,风一吹就抖落下细碎的水滴,落在河面上,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河水清凌凌的,泛着晨光的碎金,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扑通”一声,又迅速扎进水里,只剩下波纹慢慢扩散开。

艮止茫然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草屑,指尖触到布料的粗糙纹理,是他出门时穿的棉麻裤子,质感还和刚才一模一样。他抬手摸了摸贴身的衣袋,两块玉佩安安稳稳地躺在里面,一块贴着心口,还带着淡淡的温热,和刚才发光时的温度一模一样。

他转过身打量整座院子,格局居然和他沧浪老绣坊的院子一模一样,连梧桐的位置都丝毫不差,只是这座院子的正屋比现代老绣坊保存得完好太多,黑瓦没有漏雨的痕迹,木门也没有开裂的细纹,连门槛都磨得光滑发亮,一看就是常年有人走动的样子。

正屋的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没有樟木箱子,没有八仙桌,也没有奶奶留下的那架老绣绷,只有地上堆着几个旧竹筐,墙角堆着半干的柴禾,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竹青香气。

他一步步朝着院门口走过去,青石板甬道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每一步踩下去都踏实安稳,和现代的青石板触感一模一样,只是缝隙里长着浅浅的青苔,湿滑柔软,鞋底蹭过,带着轻微的摩擦力。院门口立着两扇斑驳的木门,半掩着,外面的光线从门缝里钻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伸手推开木门,“吱呀”一声,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门轴处落下一点细碎的木屑,沾在他的手背上。一股更浓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混着蒸笼里飘出来的米香,炸油条的油香,还有河面上飘过来的水腥气,各种味道混在一起,鲜活得像是能咬出汁来。

门外是一条铺着青石板的街,顺着河岸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头。街边一间挨着一间的店铺,每家店门口都挂着木质的幌子,幌子上写着繁体字,笔画端正,墨色浓黑,有的幌子还绣着彩色的图案,有写着“苏记酒坊”的酒帘,有画着银锭的“兴源银楼”幌子,还有挂着整幅蓝布的“染坊”招牌,幌子被风吹得轻轻晃,撞在旁边的门框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街上人来人往,穿什么衣服的都有,短打的樵夫挑着柴担,穿着圆领袍的书生拿着折扇,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提着花篮蹦蹦跳跳,跟着身后卖花的母亲,所有人的衣服都宽袍大袖,颜色素雅,和他在影视剧中看到的唐代服饰一模一样,没有现代衬衫,没有牛仔裤,更没有电动车和汽车。

他站在院门口,下意识摸出裤袋里的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没有亮,一点反应都没有,应该是刚才穿越的时候受了磁场影响,彻底关机了。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继续打量这条街,街上的人步履缓慢,说话声音软软的江南口音,他能听懂大概的意思,只是个别词汇带着古雅的说法,和现代苏州话不太一样,但不影响理解。

不远处的包子铺冒着白汽,蒸笼掀开的瞬间,浓浓的面香混着肉馅的香气飘过来,引得路过的人都停下脚步,排队买包子。卖包子的掌柜光着膀子,围着粗布围裙,手拿着长筷子,利落地夹起包子放进油纸里,收钱找钱动作麻利,嘴里还和客人笑着打招呼,声音洪亮,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河面上时不时有船只划过,乌篷船的船工摇着橹,船尾冒着淡淡的炊烟,应该是住家的船,船上的妇人坐在船头淘米,淘米水顺着指尖流进河里,引得一群小鱼围过来争抢,搅得水面哗啦响。有运货的大船顺着河道往下走,船上堆着整匹的布料,还有一筐筐新鲜的蔬果,船老大站在船头喊着号子,声音浑厚,顺着风飘得老远。

艮止靠在门框上,慢慢消化眼前的一切。他从小就读历史,知道唐代苏州就是江南最繁华的工商业城市,开元盛世更是唐代最鼎盛的时候,江南水乡的风貌就是这样,河道纵横,街市临河,家家户户门前都停着船,沿街都是各色作坊店铺。可这些都是书本上的文字,是博物馆里的文物残片,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活生生摆在他眼前,连空气里的味道都真实可感。

他抬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传来,不是梦。这不是博物馆的复原展厅,也不是影视城的人造场景,这是真实的街道,真实的人群,每一声吆喝,每一缕香气,都真实得不像话。

他从记事起就跟着奶奶学刺绣,学唐代的针法,看奶奶留下的唐代绣谱,大学读服装设计,毕业论文写的就是唐代苏州织造工艺复原,毕业的时候,他带着复原的一套唐代齐胸襦裙去答辩,评委都说他做得比博物馆的文物修复还要正宗。那时候他就想着,毕业了一定要开一家自己的店,把真正的唐代工艺复原出来,让更多人知道,真正的唐风是什么样子。

可进了云华国风才知道,行业里根本不需要真正的唐代工艺,他们要的是流量,是快钱,把宋制的领子缝在明制的衣服上,说是唐代改良,就能卖到大几千,那些指着流量吃饭的网红,穿上拍几张照片,就能引得粉丝疯抢,谁管你形制对不对,工艺正宗不正宗。

他因为指出贺子昂设计的唐代婚服形制错了,把半臂穿成了褙子,就被开除,还被污蔑学术不端,被全网封杀,连奶奶留下的老绣坊都保不住。原来只是想守住一门手艺,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现在倒好,直接来了这么个地方,这里倒是真正的唐代,可他怎么回去?就算能回去,他又能做什么?这里的东西能带回去吗?无数个问题涌进脑子里,乱得像是一团麻,理不出个头绪。

街上的行人有的经过院门口,好奇地看他一眼,见他穿着奇奇怪怪的衣服,也只是多瞧两眼,就接着走自己的路,没有人上来盘问,也没有人围观。开元盛世天下太平,江南地区更是少有战乱,来往的流动人口多,大家也见怪不怪。

一阵竹扁担吱呀的声音从街那头传过来,一个老翁挑着一对竹筐,慢悠悠地从院门口经过,竹筐里堆着整匹的麻布和绢布,布面上还带着织机刚织出来的纹路,用稻草捆着,散发着新纺棉线的清香气。老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裤脚挽起来,露出小腿,脚上穿着草鞋,鞋缝里沾着一点黄泥,脸色黝黑,皱纹很深,一看就是常年走街串巷卖布的老货郎。

艮止看着老翁走近,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拦住了老翁的去路。他需要确认,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到了这里,确认眼前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老翁停下脚步,放下扁担,喘了口气,抬起头看向艮止,眼睛小小的,带着几分疑惑:“小郎君,你要买布?我这有刚从织造坊出来的新麻布,结实耐用,做衣服做床单都好,还有细绢,你要是做衣裳,我给你算便宜点。”

老翁的声音带着江南口音,语调平缓,每个字艮止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咽了口唾沫,喉咙有点发干,舌尖顶着上颚,半天才能发出声音:“老丈,我问路,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翁挑了挑眉,更疑惑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衣服奇怪,口音也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怪异,还是耐心开口:“这里啊,这里是江南道苏州吴县啊,喏,就在阖闾城边上,这条街就是干将坊街,你怎么连这里是哪儿都不知道?”

这句话像一道冰冷的电流,顺着艮止的脊椎一下子窜上来,瞬间从头凉到脚,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连指尖都变得冰凉。他站在原地,浑身僵硬,所有的思绪都停在了老翁说的那九个字上。

江南道苏州吴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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