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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业内的嘲讽(第1页)

林晚星被柔和的光力推到院门处,她扶住门框,看着被青白色光团彻底包裹的艮止,指尖还留着光线温热的触感,阳光穿过院门落在她的帆布鞋上,院角的绣球花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甜香漫过光团,飘向堂屋深处。

光团渐渐收敛,青白色的光线慢慢缩回两块玉佩当中,堂屋重新被初夏的晨光填满,樟木箱子散发着厚重的木质香气,沾在衣领上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感。艮止站在八仙桌旁,掌心的两块玉佩重新恢复了温润的常温,刚才那阵灼热和旋转仿佛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幻梦。

林晚星喘了口气,扶门框的手指慢慢松开,鞋尖沾着院门口青石板上的青苔绿痕,她定了定神,看向艮止:“我今天先回非遗中心,城发地产那边我再托人问问,看能不能再宽限几天。那一百万我这周就能凑出来给你打过来,你别太着急。”

艮止点头,把两块玉佩都放进贴身的衣袋,一块贴着心口,一块放在侧袋,掌心还留着刚才的温热。他送林晚星走到院门,院门外的柏油马路上车来车往,远处工地的脚手架已经搭到了三层,混凝土搅拌机发出低沉的嗡鸣,震得脚下的青石板都微微发颤。林晚星挥了挥手,转身走上公交车站,米白色的连衣裙衣角被风掀起,很快消失在路口的梧桐树荫里。

艮止转身走回堂屋,院门半掩着,挡住了外面晒人的日头,堂屋里凉丝丝的,带着老房子特有的阴凉气息。他端起桌上的半杯豆浆,豆浆已经凉透,黄豆的清甜味还留在杯口,喝下去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他拉过靠墙那把老藤椅坐下,藤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椅面被岁月磨得发亮,坐上去贴合着腰背,刚好承住脊柱的弧度。

掏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刚才和城发地产置业顾问的聊天界面,对方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天前,说公司规定死了,到期收房,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他退出聊天界面,指尖滑动屏幕,点开了国内最大的汉服爱好者论坛“汉衣冠”,刚进入首页,最置顶的高亮帖子就撞进眼里——《刚被开除就跳出来咬人?某些设计师为了蹭流量真是脸都不要了》。

帖子楼主ID标着“云华国风官方号”,头像就是云华国风那朵标志性的缠枝牡丹logo。帖子开篇就把艮止入职云华国风,因为指出形制错误被开除的事情重新编排了一遍,说艮止因为没能晋升设计主管,心生不满,离职后到处恶意攻击云华国风的原创设计,编造“形制错误”“伪国风”的谣言,目的就是蹭云华国风的流量,给自己博出名。帖子最后还附上了艮止当初指出错误的手绘笔记截图,云华国风的设计总监贺子昂亲自回复,说艮止所谓的形制考据都是自己瞎编的,现代国风设计本来就是创新,哪来那么多死板的古制讲究,某些人就是抱着故纸堆不放,见不得年轻人做好品牌。

帖子下面已经盖了几千楼,大部分都是跟着骂的。有云华国风的忠实粉丝说,云华国风每年做那么多推广,带火了多少国风,现在被个刚毕业的新人咬,真是倒了霉。有自称业内设计师的网友说,现在就是有这种年轻人,本事没有,野心不小,靠着踩老牌品牌上位,吃相太难看。还有苏州本地的汉服商家说,早就听说艮止这个人,仗着奶奶是老绣工就眼高于顶,看不起所有人,现在果然露了原形。

指尖划过屏幕,玻璃屏幕被晒得微微发热,那些刻薄的文字一个接一个跳进眼里,像是细小的冰碴子,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论坛页面的刷新提示跳出来,又有几十条新回复刷出来,全是附和着骂的,有人说要拉黑艮止以后所有的东西,有人说要举报他恶意诽谤,还有人说早就觉得艮止那个样子就不像好人,眼高手低,肯定红不了多久。

堂屋窗外的蝉鸣陡然响亮起来,嘶声力竭的叫声填满了整个院子,晒人的日头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晃得人眼睛发花。空气里的绣球花香变得甜得发腻,闷在堂屋里让人胸口发堵。他退出论坛,点开微信,朋友圈的小红点跳出来,点进去一看,苏州沧浪老绣坊协会刘会长的新发朋友圈赫然摆在最上面。

配图就是论坛那个帖子的截图,刘会长配的文字写得义正辞严: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心浮气躁,不想着好好练手艺,一天到晚就想着蹭流量博出名。为了自己能红,恶意攻击同行,连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都不要了,真给我们苏州刺绣界丢人。我们老绣坊协会,可不收这种心术不正的年轻人。

艮止盯着那行字,指尖不自觉地攥紧,手机边框硌得掌心微微发疼。刘会长他认识,奶奶还在的时候,经常带着他去参加协会的活动,那时候刘会长还摸着他的头说,艮家有后,这些老手艺总算有人接了。去年奶奶去世,刘会长来吊唁,还握着他的手说,有什么困难就找协会,协会肯定帮你。现在转头就发了这么一条朋友圈,把他踩得一文不值。

朋友圈下面的点赞图标已经变成了红色,数了数,整整七十二个赞。评论区里全是苏州本地老绣坊同行的附和。张记绣坊的老板说,就是就是,现在年轻人太急功近利了,还是我们老一辈讲规矩。李绣庄的庄主说,我早就说过,艮止这孩子心野,留不住,果然闹出这种事,丢我们苏州绣坊的脸。还有几个曾经受过奶奶恩惠的老绣工,也跟着点了赞,留了言,说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该好好教训教训。

空气里的闷热越来越重,樟木箱子的木质香气混着外面工地飘过来的水泥灰味,呛得人喉咙发紧。艮止想起去年冬天,协会组织老绣品展览,刘会长还找他要了奶奶留下来的几幅唐代绣品拿去参展,卖了门票钱,一分钱都没分给过他,他那时候说没关系,都是给苏州刺绣做宣传,应该的。现在刘会长转头就把他卖了,跟着资本一起踩他,就因为云华国风给协会捐了十万块装修展厅,就因为贺明远是苏州文化产业联合会的副主席。

他想起入职云华国风那天,张茂才跟他说的话,在这个行业,要学会闭嘴,要学会跟着资本走,不然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他那时候不信,他说手艺人才是国风的根,没有好手艺,再多流量都是空的。现在看来,整个行业都已经闭上了嘴,只有他还傻乎乎地张着嘴,所以人人都要把他踩下去,让他再也说不出话。

手机屏幕亮得晃眼,刘会长那张堆满笑容的脸浮现在他眼前,去年冬天展览开幕,刘会长站在台上发言,说要传承传统工艺,要保护老手艺,说得声情并茂,台下掌声一片。现在那些掌声仿佛还在耳边,转头就变成了踩他的鞋底,把他踩进泥里,连骨头都要碾碎。

他想起奶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艮止,记住,我们艮家做的是良心活,一针一线都不能马虎,不能对不起祖宗,不能对不起那些喜欢真手艺的人。他那时候点头,说奶奶我记住了,我一定守住绣坊,守住这些手艺。现在呢,绣坊马上要被拆了,手艺马上要没了,整个行业都在骂他,说他对不起祖宗,说他丢了苏州刺绣的脸。

胸口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堵住,闷得喘不过气,火气顺着血管往脑子里冲,太阳穴突突地跳,每一下都带着清晰的痛感。他攥着手机,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想要把手机摔在地上,想要对着外面大喊,告诉所有人他没有蹭流量,他没有恶意攻击同行,他只是想守住奶奶留下的绣坊,只是想把真正的唐代工艺传下去。

他猛地站起身,藤椅被带得往后一晃,撞在身后的青砖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贴身衣袋里的两块玉佩跟着晃出来,他抬手去扶,手指一滑,其中一块玉佩从掌心滑出去,带着风声划过空气,“啪”的一声,正好落在堂屋中央奶奶留下的那架老绣绷上。

那是奶奶用了一辈子的紫檀木绣绷,上面还绷着半幅没绣完的唐代联珠纹锦,蓝底红花,针脚已经走了大半,丝线的光泽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晕。玉佩撞在绣绷上,没有发出想象中玉石碰撞的清脆声响,反而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滚油里,瞬间迸发出刺眼的白光。

白光从绣绷上漫出来,一瞬间就填满了整个堂屋,樟木的香气、绣球花的甜香、水泥灰的呛味全都被白光包裹,温度顺着白光升起来,温暖得像是春日正午的阳光,裹着整个人,连骨头都变得酥软。窗外的蝉鸣一下子消失了,远处工地的轰鸣声也听不见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纯净的白光,还有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草木清香,顺着白光漫进来,钻进鼻腔,让人脑子一片空白。

整道绣坊的堂屋,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白光彻底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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