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光影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樟木箱的铜提手还放在他脚边,八仙桌上的绣谱翻到一半,纸张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艮止睁着眼睛,能清晰闻到青石板上青草混着河水的湿气,和刚才樟木的香味完全不同,耳畔的市井喧哗越来越清晰,带着吴语软糯的调子,一句一句撞进耳中。
光影渐渐平稳下来,周围的声音慢慢褪去,青石板湿气的味道也跟着消失,鼻尖重新浮起樟木和皂角混合的熟悉香气。艮止眨了眨眼,还是熟悉的沧浪老绣坊堂屋,八仙桌还是那尊磨得发亮的老八仙桌,窗外还是那株开得饱满的白色绣球花,檐角的瓦当还是刻着当年奶奶请匠人刻的缠枝莲纹,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块从樟木箱底掏出来的古玉佩还静静躺在那里,青白色的玉身带着一层柔和的包浆,缠枝莲纹清晰工整,背面那个小小的艮字依旧清晰。刚才那阵眩晕和旋转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只是夏日午后的一场幻梦。
天已经擦黑,远处工地的探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线透过围墙缝隙斜斜照进来,在堂屋的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亮线。艮止把另一块贴身佩戴的同款玉佩掏出来,两块摆在一起看,大小形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贴身这块颜色稍深,包浆更厚,背面刻的是一个小小的止字。奶奶说过,艮家传玉,一分为二,只有两块凑在一起,才能发挥作用。他以前只当是老人家的旧说法,从来没放在心上,今天两块放在一起,掌心确实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他把两块玉佩重新收好,一块放回贴身衣袋,一块暂时放在八仙桌的角上,起身点起堂屋角落那盏老煤油灯,玻璃灯罩擦得透亮,橘黄色的灯光漫出来,把整个堂屋都罩在暖黄的光晕里,飞蛾顺着窗纸的破洞钻进来,绕着灯光不断盘旋,翅膀扇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院子里的晚风顺着半开的院门吹进来,带着绣球花清甜的香气,拂过脸颊带着一丝凉意,扫去了白日的溽热。
他烧了一壶热水,泡了一杯从杭州带回来的绿茶,茶叶在玻璃杯里慢慢舒展,清苦的香气漫开来,坐在八仙桌旁翻奶奶留下的绣谱。每一页都画得极为细致,唐代捣练图里女子襦裙的纹样,簪花仕女图里披帛的织法,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奶奶写的小字批注,说这是艮家祖上世代传下来的唐代工艺,如今世上再没几个人会做了。纸页边缘沾着淡淡的绣线染料痕迹,那是奶奶一辈子摸针弄线磨出来的痕迹,摸上去还能感觉到奶奶指尖的温度。
翻完最后一页绣谱,外面的天彻底黑透了,远处工地机器的轰鸣声也停了下来,只剩下蟋蟀在院子墙角断断续续叫着,声音清脆,衬得整个院子更加安静。艮止合起绣谱,把随身带的铺盖铺在堂屋的竹榻上,竹榻是奶奶当年睡的,竹片已经磨得发亮,躺上去凉丝丝的,带着竹子特有的清香。他熄了煤油灯,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困意慢慢涌上来,他闭上眼睛,一夜无梦。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斜斜照进来,落在竹榻的栏杆上,带着露水的青草气息顺着风飘进来,混着樟木的香味,漫满整个堂屋。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敲门声很轻,带着礼貌的节奏,叩叩,叩叩叩,停一下,再叩两声。
艮止睁开眼睛,晨光已经把整个屋子染成浅金色,他撑起身子坐起来,穿好鞋子往门口走,布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院门落着老旧的铜锁,他打开锁推开院门,刺眼的阳光落在脸上,他眯了眯眼睛,看清门口站着的人。
浅蓝色棉麻连衣裙,扎着低马尾,发梢垂在肩头,脸上戴着细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帆布包,帆布包里鼓鼓囊囊,露出装着豆浆的透明塑料袋,还有两个肉包子的油纸袋。林晚星站在门口,阳光落在她发梢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看到艮止,眼睛弯起来,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她的声音还是大学时候那样清软,带着吴语特有的软糯调子,“听说你从杭州回来了,昨天晚上非遗中心加班整理资料,今天一早就过来了,给你带了早饭,观前街老陆家的包子,你大学时候最喜欢吃的。”
艮止接过包子和豆浆,温热的触感透过油纸传过来,带着面粉发酵的香气,混着鲜肉的咸香飘进鼻尖。他侧过身让林晚星进来,阳光跟着她一起跨进院门,落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她的帆布鞋踩过石板缝里长出来的狗尾草,草叶轻轻摇晃,落下细碎的露珠。
“院子还是原来的样子,”林晚星走到堂屋门口站住,抬头看着檐角的瓦当,眼睛里带着怀念,“我大学时候跟着你过来帮奶奶整理绣线,那时候院子里的绣球花比现在开得还旺,奶奶还给我做了一块绣着茉莉花的手帕,我现在还放在包里呢。”
她跟着艮止走进堂屋,目光扫过八仙桌上摆着的绣谱,还有打开的樟木箱,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手指轻轻攥着帆布包的带子,声音放低:“你在杭州的事我都听说了,云华国风太过分了,明明是他们自己做错了,反而往你身上泼脏水。张茂才那个老东西,当年我们在学校就看他不顺眼,为了往上爬什么都做得出来。”
艮止把包子放在干净的瓷盘里,给她倒了一杯凉白开,瓷杯放在八仙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都已经这样了,说这些也没用,”他拉过旁边的竹椅请林晚星坐,自己坐在对面的条凳上,“我回来就是为了这处老绣坊,法院给了三个月时间,凑够一千万就能拿回来,凑不够就拆了给地产商开发。”
林晚星接过水杯,指尖碰着冰凉的瓷壁,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我就是为这件事来的。我在非遗中心做志愿者,跟里面的老师打听了,城发地产这块地早就跟上面报了开发计划,是城市CBD扩容的重点项目,谁都改不了。我托中心的陈老师帮忙问过,不管谁去说情,城发那边都不肯松口,说必须走拍卖流程,到期不把一千万尾款交齐,立刻强制收房拆除。”
堂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麻雀在院子里的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绣球花的香气飘进来,落在空气里,带着淡淡的甜味。艮止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还是熟悉的味道,鲜肉的汁水漫开来,香味十足,可吃在嘴里却没什么味道。他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贺明远手里攥着资源,要搞定这块地太容易了,就是要逼得他走投无路,看看他能不能低下头去给云华国风认错求饶。
可他不会认错。错的从来不是他,是那些把拼接出来的伪汉服当成正统国风卖,一边赚着消费者的钱,一边把真正的传统工艺踩在脚下的资本。奶奶一辈子守着这个绣坊,守着这些唐代传下来的工艺,到死都不肯把绣坊卖给地产商,他不能就这么把奶奶一辈子的心血卖了。
“我手里还有一点积蓄,是我做志愿者攒下来的,还有去年拿的非遗保护奖学金,加起来有八万多,”林晚星往前凑了凑,手指轻轻放在桌沿,眼睛亮晶晶看着艮止,“我还可以帮你在非遗保护基金那边申请项目资助,虽然最多也就几十万,加上我手里的,凑个一百万应该没问题。可剩下的九百万,我实在想不出办法了……”
八万加几十万,一百万,对于一千万的缺口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艮止心里清楚,林晚星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仁至义尽,大学时候她就一直帮他,知道他家里条件不好,生活费不够的时候,总是拉着他去做助教,帮他争取补贴。现在他落到这个地步,全行业都躲着他走,只有她愿意主动找上门帮忙。
“谢谢你,晚星,”艮止抬起头,看着林晚星的眼睛,声音低沉却坚定,“我不会放弃的,奶奶把绣坊交给我,我一定要保住它。就算实在凑不齐,我也试过了,没有遗憾。”
林晚星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她的目光扫过八仙桌角,落在那块放着的古玉佩上,青白色的玉身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缠枝莲纹清晰古朴,一看就不是现代工艺品。她伸出手指,轻轻指了指那块玉佩:“这是奶奶留下的老物件对不对?我记得奶奶以前跟我说过,艮家有一块传了千年的唐代古玉,是不是就是这个?”
艮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把玉佩拿起来,放在掌心,玉佩还带着桌角被阳光晒出来的微温,温润的触感贴着掌心。“是从樟木箱最底层掏出来的,还有一块我贴身带着,两块是一对,都是家里传下来的。”
林晚星往前倾了倾身子,凑近了看那块玉佩,她跟着非遗中心的老师见过不少古玉,对玉器多少懂一点。这块玉的包浆自然柔和,刀工古朴,缠枝莲纹是典型的盛唐风格,玉质是上好的和田青白玉,放在现在的古玩市场,绝对是价值不菲的宝贝。她眼睛亮起来,声音带着一丝期待:“艮止,你这块玉,看起来是真真正正的唐代古玉啊!我上次跟着陈老师去看拍卖会,一块比这个小一半的唐代玉佩都拍了两百多万,你这块完整,玉质又好,说不定能拍个好几百万,要是出手的话,一下子就能补上大半缺口了!”
她的话音刚落,艮止掌心里的玉佩忽然毫无征兆地热了起来,温度升得很快,从一开始的微温很快变成温热,接着越来越烫,像是一块烧红的小炭块贴在掌心,温度顺着血管往心口钻,和贴身衣袋里另一块玉佩的温度遥遥呼应,两道热气顺着胳膊交汇在心口,整个胸膛都暖烘烘的发烫。
艮止刚要开口说话,告诉林晚星这块玉是传家宝不能卖,掌心的温度已经烫得让他几乎握不住,光线顺着玉佩漫出来,淡淡的青白色光填满了整个堂屋,樟木的香味、绣球花的甜香、包子的肉香都混在光线里,慢慢旋转起来。
林晚星惊讶地睁大眼睛,伸手想要去摸那道光线,指尖刚碰到光壁,就被一股温和的力量推了回来。她看着艮止,嘴唇动了动,还没发出声音,整个堂屋的光影已经彻底旋转起来,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变成了扭曲的光斑,耳边只剩下玉佩发热发出的细微嗡鸣,一声一声,震得耳膜轻轻发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