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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开除通知与污名(第1页)

艮止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杭州城鳞次栉比的高楼,心脏跳得像是要撞开肋骨。他不知道贺明远会给出什么样的结论,更不知道如果真的失去这份工作,他该去哪里凑齐那笔千万尾款。口袋里的家传玉佩贴着心口,突然传来一丝极淡的暖意,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张茂才拿着一叠文件走了进来,脸色比早上还要难看。

浅棕色实木大班台上弥漫着隔夜咖啡的苦味,混杂着办公区走廊飘来的消毒水气味,闷得人胸口发紧。张茂才把文件往桌上一放,纸张碰撞的脆响打破了室内的安静。他今年四十八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肚腩把定制衬衫撑得紧绷,此刻斜靠在皮椅上,手指敲着桌面,眼神斜斜扫过艮止,像在打量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垃圾。

“贺董有事走了,让我跟你说。”张茂才拿起最上面那叠纸,推到桌沿,纸页边缘带着打印机刚出来的余温,“你自己看看吧。”

艮止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解聘通知书”五个黑体大字扎得他眼睛生疼。他伸手拿起文件,纸页沙沙作响,上面写着因严重违反公司纪律、破坏品牌战略规划,决定自当日起解除劳动合同,工资结算到当日。他的指尖微微发抖,指腹蹭过纸面凹凸的印刷字,从评审会结束到现在,不过一个小时,结果就已经落定了。

窗外的蝉鸣聒噪地钻进来,晒得玻璃发烫,热浪顺着缝隙一点点挤进来,裹着城市里汽车尾气的味道,粘在皮肤上让人不舒服。艮止抬起头,看着张茂才,声音有些哑:“就因为我指出形制错了?”

张茂才嗤笑一声,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皮椅发出咯吱一声轻响。他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菊花茶,茶的清香味慢慢散开来,压过了咖啡的苦味。“艮止,我真的挺好奇,你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怎么就这么死脑筋?”他放下杯子,手指点了点大班台,“我们云华国风做国潮,做的是生意,不是考古报告。消费者花大几百买汉服,买的是拍照好看,是刷朋友圈能被人夸一句‘唐风好美’,谁管你唐代宋代用什么工艺?流量上去了,我们卖一个亿,大家都吃肉,你非要站出来戳破,你说你碍不碍事?”

“可我们对外宣传是‘唐代出土文物1:1复原’,错了就是错了,”艮止攥着解聘书,指节泛白,“错把宋代工艺当唐代卖,这不是骗人吗?总有一天会被人扒出来,到时候品牌公信力怎么办?”

“公信力?”张茂才笑出了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公信力值几个钱?流量就是公信力,销量就是公信力。网上那么多粉丝愿意买账,愿意为我们的‘盛唐遗风’叫好,要你一个刚出校门的毛头小子来教我们做事?贺董说了,云华国风不需要坚持什么狗屁真相的设计师,需要的是能跟着品牌战略走,能帮公司赚钱的人。你不符合要求,走就是了,哪那么多废话。”

艮止看着张茂才油光满面的脸,突然觉得一阵恶心。他入职这三个月,跟着张茂才改了十几版设计,每一次都是把传统形制改得面目全非,就为了迎合所谓的“现代审美”和“流量密码”。他那时候还劝自己,行业起步阶段难免有妥协,没想到人家从根上就没打算做真东西。

他把解聘书叠好,放进随身的帆布包,转身就要走,张茂才却又开口叫住了他,声音里带着点玩味:“别急着走啊,还有份东西你得看看。”

张茂才伸手拿起桌上第二叠文件,这叠比刚才那解聘书厚得多,封面上写着“艮止毕业论文抄袭举报材料”几个字,白纸黑字,刺得艮止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艮止的声音带上了颤音,他没想到对方居然会做得这么绝。

“什么意思?”张茂才拿起那叠材料,翻了两页,纸张哗哗响,“你毕业设计做的唐代齐胸襦裙复原,我们看了,觉得你图片引用不规范啊,很多唐代壁画和出土文物的图,你既没标来源,也没拿到授权,这不就是学术不端吗?还有你论文里关于接腰工艺的考证,我们对照了几个前辈的论文,觉得观点重合度很高啊,说你抄袭不过分吧?”

“我那是正规的学术引用,所有来源都写在参考文献里了!”艮止往前跨了一步,胸口起伏得厉害,“我的毕业论文全票通过答辩,学校专家都认可了,你凭什么说我抄袭?”

“凭什么?”张茂才把材料往桌上一拍,声音冷了下来,“就凭你坏了云华的好事。艮止,我今天把话放这,你要么乖乖递辞职信,自己滚出杭州,以后别在国风圈混,要么,我们就把这份材料寄给你们江南大学,让学校撤你的学位,留你一个学术不端的污点,一辈子都洗不掉。你自己选。”

空气瞬间凝固了,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嗡嗡地响着。艮止看着张茂才得意的脸,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顺着脊椎爬满全身。他怎么也没想到,仅仅因为坚持说了一句真话,对方就要赶尽杀绝,连他的学位都要毁掉。他想起毕业答辩那天,系里的陈教授握着他的手说,“艮止啊,好好做,传统工艺就需要你这样肯较真的年轻人”,那时候满堂的掌声还在耳边,现在转头就要落得一个学术不端的污名。

“这是贺明远的意思?”艮止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然你以为我闲得慌,跟你一个新人置气?”张茂才靠回椅背上,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贺董说了,国风圈这个圈子,就得讲规矩,不守规矩的人,就得清理出去。你今天敢在评审会上拆我们云华的台,明天就能拆别人的,整个行业都不会容你。识相点,自己签了离职,我们也犯不着把事情做绝。”

艮止盯着那叠厚厚的举报材料,纸张边缘被人捏得发皱,看得出来已经准备了很久。从他在评审会上开口的那一刻,这条路就已经给铺好了,就等着他往里走。他如果真的签了自愿离职,背上这个污名,以后哪个公司还敢要他?可他如果不签,对方真的把材料寄出去,学校真的撤了他的学位,那他这四年大学不就白读了?奶奶走之前还拿着他的毕业证看了又看,说我家阿止出息了,要是让奶奶知道孙子得了个学术不端的名声,九泉之下能闭眼吗?

他想起老绣坊那笔千万尾款,三个月的期限,他现在连工作都没了,去哪里凑那笔钱?要是绣坊没了,奶奶一辈子的心血就没了,那些奶奶攒了一辈子的老绣线、老针法,就都要跟着埋进瓦砾堆里了。

冰冷的绝望一点点漫上来,攥住了他的心脏。口袋里的玉佩又传来一丝暖意,很淡,却稳稳贴着心口,像奶奶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艮止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他看着张茂才,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材料你们爱寄就寄,我没抄袭,没什么好怕的。离职我不会签,要走,也是你们开我。”

张茂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似乎没想到这个看着文弱的年轻人居然这么硬气,愣了两秒才冷哼一声:“好,好得很,你有种。那你就等着收学校的通知吧。”他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叫来了保安,“把他的东西清出来,让他走,以后不准再进云华大门。”

两个穿黑制服的保安很快就进来了,面无表情地站在艮止两边,示意他跟着走。艮止背着帆布包,跟着保安往设计部的工位走,走廊里的同事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同情,有嘲讽,有幸灾乐祸,各种各样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没人说话,只有键盘敲击声突然停了,空气安静得可怕。他走到自己的工位,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几本文物图录,一本记录形制的手绘笔记本,还有奶奶给的装着绣线的小木盒,全都塞进银色行李箱,拉链拉上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云华国风总部的玻璃大门,正午的阳光猛地泼下来,晒得他皮肤发烫。门口的喷泉在哗哗喷水,带着水汽的风卷着广场周围奶茶店的甜香吹过来,落在他汗湿的衣领上。园区里的香樟树叶子被晒得打卷,蝉鸣一阵接一阵,吵得人脑仁疼,灰色花岗岩地砖被晒得滚烫,透过鞋底传上来,烫得脚心发疼。

艮止拖着行李箱,慢慢走到园区大门的斑马线旁边,等着红绿灯。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腾出一只手摸出来,屏幕亮起来,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江南大学教务处。

【江南大学教务处】您好,艮止同学,我校收到关于您毕业论文抄袭的举报材料,现已启动学术不端调查程序,请您于三日内返回学校配合调查。

短信的每个字都冷冰冰的,落在艮止眼里,像一块石头砸在心上。他站在斑马线前,来往的车辆呼啸而过,带起的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红绿灯变换了三次,他都没动。身边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提着公文包匆匆赶路,有人拿着手机说说笑笑,没人停下来看他一眼,整个世界都在正常运转,只有他,一下子掉进了冰窖里。

工作没了,学位悬了,老绣坊的千万尾款还没着落,现在又背上了学术不端的污名。他抬头看着云华国风总部那栋几十层的玻璃高楼,阳光落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晃得他睁不开眼睛。他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走出园区大门,脚下的柏油路被晒得发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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