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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苏州来的快递(第1页)

艮止指尖捏着手机,短信上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刺眼,他拖着银色行李箱站在云华总部园区外的人行道上,梧桐树荫在他身上晃出斑驳的光斑,风卷着汽车尾气扑在他脸上,他口袋里的玉佩贴着皮肤,暖意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

他拦下一辆网约车,司机帮他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车厢里弥漫着车载香薰的柠檬味,混杂着前一位乘客留下的奶茶甜香,闷闷地压在胸口。艮止靠在副驾椅背上,闭目养神,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封解聘书和教务处的短信。车轮碾过杭州老城区坑洼的柏油路,时不时传来轻微的颠簸,他口袋里的玉佩一直带着淡淡的暖意,像奶奶埋在他记忆里的温度,一点点熨烫着紧绷的神经。

出租屋在老小区顶层六十年代的红砖楼里,楼梯扶手掉了漆,沾着不知道哪里蹭来的灰垢,走上去咯吱作响,空气中永远飘着一股隔壁邻居做饭的油烟味,混着墙皮受潮发霉的陈旧气息。这是他上学时就租下的单间,每月一千二的房租,逼仄狭小,摆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折叠书桌,剩下的空间只够一个人转身。

打开门,一股闷热潮湿的气流扑面而来,梅雨季刚过,潮气还没完全散出去,被子摸起来都带着润润的水汽。艮止把行李箱拖进去,扔在墙角,脱下被汗水浸湿的衬衫,搭在椅背晾着。窗外的老梧桐枝桠伸到窗台上,蝉鸣从早到晚吵个不停,阳光透过树叶滤成碎金,落在铺着竹席的单人床上,晃得人眼睛发花。

接下来三天,艮止蹲在出租屋里投简历。手机屏幕亮得发烫,指尖划过快招聘网站上的国风企业名录,从杭州到苏州,几乎所有挂着“国潮设计”招牌的公司都投了一遍。他学了四年服装设计,毕业设计做的就是唐代形制复原,拿过省级大学生设计金奖,放在任何时候都是拿得出手的简历。

第一家公司的HR很快回复:不好意思,我们招聘信息已经下架了。

第二家公司的面试官在视频通话里看到他的名字,脸色当时就变了:哦,你就是艮止啊,云华那边打过招呼了,我们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另找高就吧。

第三家更直接,简历投出去不到十分钟,系统直接显示“不合适”,连面试机会都不给。

指尖划过屏幕,玻璃屏幕带着人体的温度,干涩的眼睛盯着光,看久了发酸发涨。房间里空调坏了,房东说要等周末才能找人修,电风扇在头顶吱呀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带着墙皮发霉的味道,吹得草稿纸哗哗响。桌上摊着奶奶留下的老绣线木盒,暗红色香樟木的纹理清晰可见,打开盒子,一股樟木的清香漫出来,压过了房间里的霉味。

木盒里整整齐齐码着奶奶留下来的老绣线,每一根都用桑蚕丝手工纺成,颜色经过几十年还鲜亮饱满,这是奶奶留给她最珍贵的东西,也是沧浪老绣坊几百年传下来的家底。艮止指尖抚过冰凉的木盒边缘,心里清楚,云华国风这是要把他往死里逼,贺明远一句话,整个行业都会封死他的路,他根本不可能再找到一份设计相关的工作。

手机电量提醒跳出来,百分之一的电量闪着红光,艮止插上充电线,走到窗边透气。楼下小区的菜市场传来小贩的吆喝声,混着西瓜切开的清甜气息飘上来,卖冰棍的冰柜嗡嗡作响,路过的小孩吵着要吃草莓味冰棒,妇人的呵斥伴着笑声传上来,烟火气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里面还有五千多块钱,是奶奶走的时候留给他的生活费,也是他现在全部的积蓄。

距离沧浪老绣坊的产权尾款截止日期还有三个多月,他需要凑齐一千万,才能保住奶奶留下的那座百年老院子。一千万,对现在的他来说,是天文数字,他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门框被敲得咚咚响,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带着点不耐烦的节奏。艮止回过神,走到门口,拉开门栓,门外站着穿藏蓝色工作服的快递员,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晒得红通通的,脖子上搭着一条擦汗的白毛巾。

“请问是艮止吗?苏州法院的挂号信,麻烦签个字。”快递员把笔和签收单递过来,纸张沾了点他手心的汗,软乎乎的。

艮止心里咯噔一下,签上名字,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指尖能摸到信封上凹凸的邮戳,“苏州沧浪”四个字清晰印在上面。快递员说了声麻烦好评,转身噔噔噔跑下楼梯,脚步声越来越远,楼道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隔壁收音机里放评弹的模糊唱腔飘上来,吴侬软语拖得长长的,绕在耳边。

他关上门,背靠在木门上,看着手里的牛皮纸信封,心脏突然跳得飞快。他知道这封信是什么,奶奶去世后,老绣坊的产权税差了小半年没交,他那段时间忙着毕业设计和入职培训,没顾上,后来一直没钱补交,他心里一直悬着这块石头,今天终于掉下来了。

信封封口粘得很牢,他找了剪刀,沿着封口慢慢剪开,牛皮纸裂开的声音清脆,一股淡淡的油墨味飘出来。他掏出里面的文件,最上面一张盖着红色法院公章的通知书,字迹工整,印在米黄色的法律专用纸上。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纸张被捏得发皱。

通知书上写得清楚:沧浪老绣坊原产权人艮氏,欠缴产权税共计十二万元,逾期未缴,法院依据规定进行司法拍卖,该地块已由苏州城发地产拍得,根据拍卖规则,原产权人享有优先赎回权,需在拍卖成交之日起三个月内,缴清拍卖款共计一千万元整,逾期未缴,法院将裁定拍卖成交,买受人城发地产有权自行处置地块,限期原产权人搬离,逾期强制拆除。

一千万元,三个月。

这几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艮止的胸口,他呼吸一滞,只觉得喉咙发紧,一股腥甜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刺耳,电风扇吱呀转动的声音也放大了无数倍,整个房间都像是在跟着摇晃。他扶着门框慢慢滑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冰凉的木门,木质纹理硌着后背,隐隐发疼。

地上铺着磨旧了的地板革,藏蓝色的纹路早就褪成了浅灰色,沾着几点不知道什么时候洒上去的茶渍。房间里弥漫着墙皮发霉的味道,混合着信封的油墨味,闷得人喘不过气。他手里捏着那张通知书,红色公章的颜色刺眼得很,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要把他最后一点念想都烧干净。

奶奶去世半年,走之前拉着他的手,把老绣坊的钥匙放在他掌心里,说那是艮家传了六代的东西,无论多难,都不能丢。那座老院子在苏州沧浪,从清代传下来,奶奶在那里做了一辈子绣活,艮止从小在绣架旁边长大,闻着丝线和樟木的味道,听着奶奶讲唐代绣品的故事长大。城发地产要把那块地拆了建商业综合体,那一片的老院子都拆得差不多了,就剩下沧浪老绣坊这最后一块,要是三个月凑不齐钱,老院子就没了,奶奶一辈子的心血,艮家六代人的传承,就都没了。

他想起三个月前,城发地产的人来找他谈,说愿意出两百万买走老绣坊的产权,让他早点签字搬离,他当时直接把人赶了出去,说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保住老绣坊。那时候他刚入职云华国风,想着好好干,攒几年钱,慢慢把税补上,总能保住。现在工作没了,还背上了学术不端的污名,整个行业都封杀他,他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去哪里凑一千万?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落在通知书上,晕开一小片墨迹。艮止抹了一把脸,手掌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发软,走到折叠书桌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里堆着一些旧杂物,都是从老绣坊带来的东西。他翻了两下,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铜片,摸出来,是一把磨得发亮的旧铜钥匙,钥匙柄刻着一朵小小的缠枝莲,纹路都被摸得光滑了。

这就是奶奶亲手交给他的,沧浪老绣坊大门的钥匙。

他攥着那把钥匙,铜的凉意透过指尖传上来,慢慢渗进血管里,让他发烫的脑子清醒了一点。出租屋的窗户没关,风从外面吹进来,掀起桌上设计稿的纸页,哗哗响,窗外的梧桐叶被吹得沙沙作响,一股带着西瓜清甜的风飘进来,吹过他汗湿的脖颈,带来一丝凉意。

他把拍卖通知书折好,放进牛皮纸信封,塞进帆布包,又把那把旧铜钥匙放进贴身口袋,贴着心口的玉佩,冰凉的铜和温润的玉贴着皮肤,两种温度交织在一起,像奶奶在告诉他什么。他拿起手机,点开12306,搜索杭州东到苏州北的高铁票,最近的一班还有一个小时发车,二等座还有票。

他把简单的换洗衣物塞进银色行李箱,拉上拉链,行李箱轮子发出轻轻的咕噜声。他摸了摸桌上的香樟木绣线盒,想了想,也一并塞进了行李箱。这间出租屋他住了四年,已经交了这个月的房租,不用急着退,现在他只想立刻回苏州,回沧浪老绣坊,看看那座陪伴他长大的老院子,看它最后一眼,哪怕真的保不住,他也要陪它走完最后这三个月。

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来,又在他走过后慢慢暗下去。他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小区门口的共享单车停在树荫下,车座还留着阳光的温度。他扫开一辆,推着行李箱走到小区门口,路边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透过叶隙落在青石板路上,晃出一地碎金。

艮止跨上单车,脚蹬子往下一踩,车轮转动起来,带着他往地铁站的方向去。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路边梧桐树的清苦味,掀起他的衣角,口袋里的钥匙和玉佩轻轻碰撞,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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