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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新品评审会的刺(第1页)

中央空调的冷风从头顶格栅呼呼吹下来,艮止却觉得手心的汗浸透了笔记本纸页,洇开了蓝黑墨水的字迹。他今年二十二岁,刚从江南大学服装设计系毕业,三个月前凭着一份复原唐代襦裙形制的毕业设计挤进云华国风——国内顶流的国潮品牌,此刻坐在杭州总部评审厅最后一排,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

评审台中央,部门主管张茂才正举着一件水红色团花齐胸襦裙,声音里带着刻意压着的得意:“诸位看看,这就是我们这次‘盛唐遗风’系列的主打款,marketing那边说了,现在就吃这一套,打着出土复原的旗号,流量绝对爆。”他把襦裙往展示架上一挂,团花纹样在暖白色射灯下泛着丝绸的光泽,台下立刻响起一片附和的赞叹。

“张主管这版改得确实好,比初稿显腰细多了,卖爆肯定没问题。”

“还是老板思路准,就要这种‘唐风’,消费者看着喜欢就行,谁真去抠古董细节啊。”

艮止喉结滚了滚,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记本封面上磨出来的毛边。他身高一米七八,清瘦白净,因为常年泡在图书馆看文物图录,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眼睛很亮,藏着一股子不合时宜的执拗。这件“盛唐遗风”他看过初稿,当时就觉得不对,这几天趁着改辅料的功夫翻了自己从苏州带来的所有资料,越看越心惊——这哪里是唐代齐胸襦裙,整个工艺都是错的。

射灯的光晃得他眼睛发疼,耳边的附和声像细密的针,扎得他坐立不安。三个月前他来面试的时候,HR还跟他说,云华国风是“真正尊重传统工艺”的品牌,他抱着一腔热血过来,没想到第一天进设计部就撞见了不少怪事:明明是汉代曲裾,能给改成束腰裹臀的晚礼服;明明要求复原宋代褙子,偏偏要在领口开个深V博眼球。他那时候还安慰自己,是行业做大了难免要迎合市场,可这一次,他们居然把错得离谱的东西,当成唐代出土文物复原来卖。

张茂才的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艮止身上,笑着抬了抬下巴:“小艮,你是科班出身,毕业设计就是唐代服饰,你来说说,这版怎么样?”

整个评审厅瞬间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最后一排那个年轻小伙子身上。艮止能感觉到后背的冷风,也能感觉到前排几个老设计师投过来的警告眼神,他攥着笔记本的指节泛白,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木质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厅里格外清晰。

“张主管,各位老师,”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微微发颤,却咬得很清楚,“这件齐胸襦裙的形制不对,接腰工艺和裙门开缝,都是宋代襦裙的做法,跟唐代没关系,说它是唐代窖藏出土复原,不太合适。”

话音刚落,厅里的温度像是瞬间降了三度。张茂才脸上的笑僵住了,举着襦裙的手停在半空,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你说什么?”

艮止咬了咬下唇,把笔记本翻到夹着书签那一页,走上去摊开在评审台上。纸上是他手绘的唐代襦裙和宋代襦裙形制对比图,旁边密密麻麻写着笔记,标注着哪里出土的文物,是什么样的工艺:“张主管您看,根据法门寺地宫出土的唐代丝织品,还有新疆阿斯塔那墓群出土的襦裙实物,唐代齐胸襦裙是整片裙身缝合,接腰是通幅的,裙门只有一道中缝,不会在左右再开缝。现在这款左右开缝,接腰用了两片拼接,这完全是宋代旋裙的工艺,跟唐代不沾边。”

他抬头看向张茂才,眼神里带着一点希冀,觉得自己只是说出了事实:“如果我们对外说是唐代复原,懂行的人一看就能看出来错,到时候反而砸了我们的牌子。”

张茂才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扫了一眼笔记本上的手绘,又抬眼看向艮止,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训斥:“艮止!你入职才三个月,懂什么规矩?轮得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我不是指手画脚,我就是说事实——”

“事实?什么事实?”张茂才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一度,“市场要的是什么?是好看,是能卖货!消费者买汉服,是买一件能拍照发朋友圈的衣服,不是买博物馆的文物标签!我们说它是唐代它就是唐代,轮得到你一个新人来挑错?”

艮止愣在原地,指尖冰凉。他从小在苏州奶奶的绣坊里长大,奶奶一辈子都在说,做衣服就是做人,一针一线都不能错,纹样对不对,工艺对不对,那是吃饭的根本。他考大学学服装设计,就是想把奶奶传下来的东西捡起来,把真正的唐代服饰复原出来,怎么到了这里,说出事实反而成了不懂规矩?

台下的老设计师们低着头,没人说话,只有空调通风口的风声嗡嗡响。有人轻轻拉了拉艮止的衣角,示意他赶紧坐下道歉,艮止却站着没动,他看着张茂才,一字一句地说:“张主管,形制错了就是错了,我们既然打着复原传统的旗号,总不能拿错的东西骗消费者吧?”

“好,好得很。”张茂才被他气得笑了,他把那件水红色襦裙往桌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脑子不清楚。既然你这么懂,那你说说,现在怎么办?发布会后天就开,你让我们重新做?”

“我不是说要重新做,我就是觉得,对外宣传不能说唐代窖藏复原,我们改个说法,就说唐风创新,这总可以吧?”

“你懂个屁!”张茂才拍了桌子,“现在唐风流量多大,多少人抢着蹭,改了说法流量就没了!我告诉你艮止,这案子是贺总亲自拍板的,轮不到你在这里挑三拣四!赶紧回去坐好,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以后少说话多干活。”

艮止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上来,顺着脊椎爬进脑子里。他看着满厅低头不语的同事,看着张茂才铁青的脸,又看看那件挂在射灯下错误百出的水红色襦裙,突然觉得有点可笑。他抱着笔记本,慢慢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手心的汗又冒了出来,这一次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不甘。

其实他本来不必说出来的。三个月实习期马上就过了,只要他闭紧嘴巴,就能顺利留下来,拿到比同行高两倍的起薪,就能攒钱给奶奶的老绣坊交一部分尾款。想到奶奶留下的那座百年老绣坊,艮止的心又沉了下去。

那座绣坊在苏州工业园区的老街上,是奶奶的爷爷那辈建起来的,已经传了四代。两年前奶奶走的时候,特意留遗嘱说,这绣坊不能卖,要留着给后人做传统工艺。可半年前城市更新,这块地被城发地产拍走了,给艮止留了三个月的时间,凑齐一千万的优先购买尾款,要是凑不齐,半个月后就会被强制收走,拆了建商业综合体。现在距离截止日期,只剩下不到七十天。

为了凑钱,艮止才拿着简历到处找工作,他本来以为,进了头部国潮品牌,就能稳定一点,慢慢攒钱,没想到第一天就看到这样的乱象。他学的是传统服饰复原,奶奶教过他苏绣的基本针法,毕业设计做的就是根据出土文物复原的唐代双繻齐胸裙,当时导师给了满分,还推荐他去参加全国毕业设计展,那是他最骄傲的东西。可到了这里,那些坚持的东西,全成了不懂规矩。

他翻着笔记本,纸页上是他这半年来整理的各种唐代服饰资料,有从博物馆拍的实物照片,有从学术论文里抄下来的工艺要点,还有奶奶生前给他讲的老针法。那些字里行间,都藏着他的念想:等攒够了钱,保住绣坊,他就开个小工作室,慢慢复原那些失传的工艺,把真正的唐风做出来。可现在,他连能不能留下来都不知道。

评审会继续往下走,后面说了什么,艮止都没听进去,他只觉得耳边嗡嗡的,满脑子都是那件错了工艺的襦裙,还有老绣坊那扇斑驳的木门。奶奶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戴着老花镜绣花,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说:“阿止,我们做手艺的,就是要个真,假的东西,赚再多钱也不能做。”

奶奶的话还在耳边,散会的铃声就响了。同事们收拾着东西往外走,经过艮止身边的时候,都用一种同情又带着点嘲讽的眼神看他,没人停下来跟他说话。艮止慢慢收拾着笔记本,把那页形制对比图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刚要起身,就看见张茂才站在评审厅门口,背着手看着他。

“艮止,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张茂才的声音没什么情绪,听不出喜怒。

艮止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攥着笔记本,跟着张茂才往外走。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两边墙上挂着云华国风这几年拿的奖,什么“最佳国潮品牌”“年度国风影响力”,玻璃框擦得锃亮,映出他紧绷的脸。

从评审厅到主管办公室要走三分钟,这三分钟里,艮止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是要骂我一顿?还是直接让我走人?如果真的被开除了,那他去哪里找工作?老绣坊的尾款怎么办?他想起奶奶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绣坊不能丢”,心脏就像被一只手攥紧了,喘不过气。

走到办公室门口,张茂才推开玻璃门,回头看了他一眼:“进来吧,贺董事长点名要见你。”

“贺明远董事长?”艮止愣了一下,他入职三个月,只在年会的大屏幕上见过贺明远,没想到这件事居然惊动了董事长。他跟着张茂才走进办公室,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光亮的大班台上,空气里弥漫着高端香薰的味道,闻着却让人有点窒息。

张茂才让他在门口等着,自己走到大班台旁边拿起电话,说了两句就挂了,抬头看向艮止,眼神复杂:“贺总现在在楼上开会,让你先等一会儿。”

艮止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笔记本的边缘,他不知道这位掌控着国内最大国潮品牌的董事长,为什么要见他一个刚入职三个月的小设计师,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还是一张突如其来的解聘通知?他想起奶奶留下的老绣坊,想起那三个月的倒计时,手心又开始出汗,只有贴身口袋里那块奶奶留下的暖玉,还带着一点体温,隔着布料贴在他心口。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窗外,杭州城的车水马龙在阳光下铺开,而他的路,好像一下子变得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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