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拽着萧景曜扑进河床边的灌木丛里。灌木丛是野酸枣和荆棘混生的,枝条上全是刺,扎在脸上手上生疼。他把萧景曜按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萧景曜的嘴,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背。萧景曜整个人趴在地上,脸埋在雪里,身体在发抖。
马蹄声越来越近。
沈时渊从灌木丛的缝隙里往外看。官道在河床上面,离他们不到二十步。他看见骑兵的靴子和马匹的腹部——十几匹快马,速度很快,马蹄溅起的雪沫飞得到处都是。有人在喊,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
“……往南搜……活要见人……”
“……七殿下……”
“……北边没找到就折回来……守好渡口……”
萧景曜听到“七殿下”三个字的时候,身体猛地僵了一下。沈时渊感觉到手掌下面他的嘴唇在动——他在咬自己的嘴唇。不是怕。是忍。
马蹄声停在河床上方。
有人下了马。皮靴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的,走到河床边,往下看了一眼。沈时渊能看见那个人的靴筒和刀鞘——铁质的刀鞘尾端,被磨得锃亮。刀鞘在雪光里反射出一道冷光。
他把萧景曜的头压得更低了。
萧景曜的呼吸打在他的手掌上,又热又急。他感觉那只手被什么湿的东西打湿了——不是眼泪。是萧景曜在咬他的手指。不是用力咬,是用牙齿轻轻地咬住,像是在抓住什么东西,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漂过来的浮木。
那个人站在上面,往下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没人。走。”
马蹄声重新响起来。由近及远。渐渐消失。
沈时渊没有松手。他一直按着萧景曜,等到马蹄声完全消失,等到官道上重新安静下来,等到风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才慢慢松开手。
萧景曜抬起头来。
脸上全是雪。眉毛上沾着细密的雪粒,睫毛上挂着冰凌,嘴唇冻得发紫。他的眼睛是红的,但眼眶没有湿。
沈时渊的掌心有两排浅浅的牙印。他看了一眼,把手缩回袖子里。
“走了。”
“还会回来吗?”
“也许会。天黑之前不能再走官道了。继续走山路。”
萧景曜点了点头。他从灌木丛里爬起来,荆棘勾住他的锦缎袄子,他一拽,扯出一道口子。棉絮从口子里翻出来,白花花的,被风吹得乱飞。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伸手把翻出来的棉絮塞回去,拍了拍。然后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狐皮帽,戴好。
动作很慢。但手已经不抖了。
“你怕吗?”沈时渊问。
萧景曜系着帽绳,停了一下。“怕。”他把帽绳系好,抬起头看着沈时渊,“但是怕也没用,对不对?”
沈时渊看着他。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睛,和被咬得渗血的嘴唇。这个孩子跟自己不一样——他是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穿锦缎袄子鹿皮靴子,喝桂花蜜吃桂花糕。他应该趴在奶娘怀里哭,应该躲在被子里发抖,应该喊母妃。
但他没有。
他在发抖,但他没有哭。他在害怕,但他没有说“不走了”。他把翻出来的棉絮塞回破口里,把歪了的帽子戴正,然后说“怕也没用”。
沈时渊忽然想起自己。
一年前的自己。站在城外义冢上的自己。他没有哭,因为知道哭没有用。这个孩子也知道。
“怕也没关系。”沈时渊说。
他转过身,把枯树枝捡起来,继续在前面开路。走了几步,又加了一句,没有回头。
“我也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