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曜站在后面,看着沈时渊的背影——破棉袄,草鞋,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耳朵冻得通红。这个人说“我也怕”的时候,语气跟说“走吧”一模一样。不是安慰。是陈述。
他跟在沈时渊后面,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
河床的尽头是一座断崖,绕过断崖,山路开始陡起来。沈时渊在前面探路,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试雪有多深。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坡越来越陡,灌木越来越密,枯枝抽在脸上,划出一道道红印子。萧景曜跟在后面一声不吭,但呼吸声越来越沉,脚步也越来越慢。
又走了一会儿,沈时渊回过头看了一眼。萧景曜落后了三四步,一手按着膝盖,一手捂着肚子——应该是走了一整天就早上吃了那点肉脯和半块饼,胃里早就空了,饿得胃疼。
“再坚持一会儿。”沈时渊说,“前面有个山洞。”
萧景曜点了点头。但腿没有抬起来。
沈时渊看着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把枯树枝往地上一插,大步走回来,在萧景曜面前蹲下来。
“上来。”
“……什么?”
“我背你。”
“不用,我自己能——”
“等你走到天都黑了。”沈时渊的声音没有起伏,“上来。”
萧景曜犹豫了一下。然后趴到了沈时渊背上。他的身体很轻——比背着那包干草重不了多少。沈时渊两只手扣住他的腿弯,站起来的时候腿晃了一下,然后站稳了。萧景曜的胳膊搂着他的脖子,搂得不紧,像是怕勒着他。
“你是不是没吃饱?”萧景曜趴在耳边问。
“闭嘴。”
萧景曜把脸埋进沈时渊的后颈。破棉袄的领口有一股味道——汗味、雪水味、灶灰味,还有一些更远的东西。不好闻,但也不难闻。很暖和。
“你叫什么来着?”萧景曜闷闷的声音从后颈传来。
“沈时渊。”
“哪三个字?”
“沈。时间的时。深渊的渊。”
萧景曜默念了一遍。沈。时。渊。他在心里把那几个字写了一遍,发现“渊”字很难写。
“你的名字太难记了。”他说,“笔画好多。”
“……那你想怎样。”
“我叫你阿兄吧。”
沈时渊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后继续走。
“你比我大,对不对?”萧景曜说,“阿兄——好听。”
沈时渊没有回答。他的后背上挂着一个人,那个人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呼出的热气打在他的脖子上。雪在他们四周落下,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落在破棉袄的肩头,落在萧景曜冻红的耳廓上。
“阿兄。”萧景曜又叫了一声,像是在品尝这个称呼的味道,“阿兄。”
“别叫了。”
“阿兄。”
“……你怎么这么能叫。”
萧景曜笑了一声。闷闷的,很轻。沈时渊的后背能感觉到那个笑声——先是胸腔的震动,然后是肩膀的起伏,最后是呼在脖子上的热气的节奏变了。他真的笑了。
这是他们一起走的第二天。沈时渊多了一个新的名字,是别人给他取的。不是父亲,不是母亲,是雪地里一个被追兵追得走投无路的、穿着破了的锦缎袄子的、七岁的小皇子。
他父母死后,第一次有人给他一个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