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猎户。猎户一个人走,不会有这么多脚印。
这是行商。或者——运货的人。
她蹲下来看了看脚印的方向。往北。
往北的运货队。腊月里往北运货?这个季节北边的路不好走,雪还没化,风又大。正常的行商会在这个时候往南回——过年了,谁不回家?
除非——货比命重要。
或者,北边有急事。
她站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决定——跟上去看看。
不是跟踪。是"看看"。
她加快了脚步。虽然左腿拖着,但速度还是提上来了。猎户道在这里比较平,好走。她沿着车辙旁边的山坡走——山坡上有枯草和矮灌木,能遮住人。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她听到了声音。
人声。
不是打仗那种喊叫。是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夹杂着骡马的响鼻声和车轮的吱呀声。
她伏低身体,从枯草缝隙里看过去。
下面是一条路——不是猎户道,是猎户道旁边的一条岔路。岔路上有一队人。三辆大车,每辆车由两头骡子拉着。车后面跟了五六个人。都穿着灰布短打,头上裹着布巾。
行商。
但不是普通行商。他们的车上盖着油布,油布下面是长方形的东西。轮廓方方正正,像箱子。
她仔细看。
车上装的像是——兵器。
不是刀剑那种长兵器。是短的东西。方方正正的。像箭匣。
她心里沉了一下。
车队的领头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方脸,络腮胡,穿一件半旧的棉袄。他走在最前面,嘴里叼着根草,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
"这鬼天气,往北走?老子活了四十年没干过这种蠢事。"
旁边一个年轻人说:"王哥,上头说的。说北边急用。"
"急用?"方脸汉子吐掉嘴里的草,"急用个屁。老子看是顾家要打仗了。"
陆七八的耳朵竖了起来。
"打仗?打谁?蒙古?"年轻人问。
"蒙古个屁。"方脸汉子压低了声音,但陆七八听力好,还是听到了,"打的是自己人。"
"自己人?"
"北边那些——不听话的。藏了人的。不肯交平安钱的。"方脸汉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是麻木。是那种"见多了就不奇怪"的麻木。
"王哥,你别说这种话。被听见了——"
"听见了怎样?"方脸汉子哼了一声,"我他娘的就是个拉车的。顾家要什么我拉什么。北边打仗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上战场。"
他说的是实话。
但这种实话比假话更让人心里发沉。
陆七八趴在枯草后面,没动。
车队继续往北走。骡子的蹄声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扑扑"声。车轮吱呀吱呀。人的脚步声杂沓。
她看着他们走远。
然后她从枯草后面站起来。
天快黑了。风从北边吹过来,冷。但她不觉得冷。她心里有一股更冷的东西——不是寒气,是某种认知。
北边要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