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懂了。
水不是平的。人也不是。
她又想起贺长风。
师兄。
她想起他第一次教她用刀。她那时候矮,刀举过头顶就够不着靶子,急得快哭了。贺长风蹲下来,从背后握住她的手腕,带她走了一遍刀路。"力不够,借。"他说,"腰带动,不是胳膊。"
她学会了。后来用左手也能借力。
贺长风现在在哪?
不知道。也许死了。也许活着。也许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做着一些她不能接受的事。
她不恨他了。
不是原谅——是"不恨"这两个字比"恨"更省力。恨要用力气。她现在没力气恨任何人。
她又想起灰驴。
绝壁那头,她亲手卸了缰绳,让它沿来路回猎户洞。它若听话,此刻该已有草料和遮风处;若犯倔,也不会被一根绳子困死。
灰驴从前总会等她,这次她却没有让它等。和留下谢停云一样,不是不在乎,而是这一段路,她谁也不想依靠。
她又想起小七。
小七在废庙里。老孙头看着。小七会醒吗?柳三娘说"此人有变"——变是什么?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她不知道。
她把头靠在冰壁上。
冰壁很冷。但靠上去之后,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安稳感——因为它冷得足够纯粹,不需要猜。冷就是冷,不骗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
裂缝里的暗光变了——不是变亮,是变暗。像黄昏终于熬到了夜里。
不知过了多久,裂缝里的暗光彻底沉了下去。应当已近子时。
她的心跳慢到每一次跳动之间都隔着一个深渊。就在那片深渊底部,有什么东西动了。
她睁开眼。
雪线莲开了。
不是慢慢开的。是一瞬间——像有人掐着某个看不见的时辰,"啪",三朵花同时展开。
淡蓝色的花瓣在暗光中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地。花瓣很薄,薄得像蝉翼。花心是白色的,带着一点极淡的金色花蕊。
香味很淡——不是花香,更像是雪的味道。冷的、干净的、不带任何烟火气的味道。
她伸出手——左手。
手指冻裂的口子已经结了冰痂。她掰开冰痂——冰痂下面,皮肤是灰白色的,像蜡。指尖碰到花瓣的时候,花瓣微微颤了一下。
很轻。轻到不确定是不是真的颤了,还是她的手指抖造成的错觉。
她捏住花茎——茎是半透明的白色,冰凉但不刺骨。她的手指几乎没有知觉了,捏的动作是靠手腕的转动完成的,不是手指的弯曲。
轻轻一拧。
断了。断口处渗出一滴透明的液体——不是汁液,更像是融化的冰水。液体在断口处停了一瞬,然后冻住了,变成一粒微小的透明珠子。
第一朵。
她放到嘴边——不是吃。温别鹤说过,雪线莲不能直接嚼服,需要热水煎。但她等不了了。寒气已经入了心,她不知道自己能撑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