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仙城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摊贩,卖菜的、卖肉的、卖炊饼油条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打招呼声,混成一片嘈杂却充满生气的背景音。空气里飘荡着各种食物的香气,还有新鲜的蔬菜泥土味、鱼腥味、汗味。
君倾跟在君承身后,穿过拥挤的人流。
她已经很久没置身于这样纯粹的、属于凡人的热闹里了。在青云宗时,她接触的都是清修之士,餐风饮露,不食五谷。后来被囚禁,更是与世隔绝。此刻走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听着那些粗俗却鲜活的话语,闻着并不“仙气”却格外真实的味道,她竟有些恍惚。
君承在前面走得不快,但目标明确。他对这集市似乎很熟,左拐右绕,避开最拥挤的地段,来到一个相对清净的角落。这里有个老妇人在卖早点,几张简陋的桌椅摆在路边。
君承要了两碗馄饨,一笼包子。
馄饨是清汤,飘着几点葱花和虾皮,皮薄馅嫩,热气腾腾。包子是猪肉大葱馅,面皮松软,咬一口,汤汁丰沛。
君倾埋头吃着,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停。凡间的食物,粗糙,却有种扎实的温暖,从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驱散了神魂深处最后一点寒意。
君承吃得慢,动作不疾不徐。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但眼神依旧平静,甚至有些散漫,仿佛心思并不在碗里。
吃完早点,君承付了钱,是几枚磨得发亮的铜板。老妇人笑着道谢,还顺手塞给君倾一个煮鸡蛋:“姑娘看着脸色还弱,补补。”
君倾愣了下,接过温热的鸡蛋,小声道了谢。
离开早点摊,君承没有立刻回去,而是沿着集市慢慢走。他似乎没什么目的,只是随意地看着两边的摊位。
君倾跟在他身侧,目光也被那些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吸引。有卖糖人的,手艺精巧,捏出的孙悟空活灵活现;有卖胭脂水粉的,花花绿绿的盒子摆了一排;有卖布匹的,颜色鲜艳,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还有卖各种零碎杂货的,锅碗瓢盆,针线剪刀,甚至还有小孩玩的拨浪鼓和泥人。
走过一个卖首饰的摊位时,君倾的脚步慢了下来。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面前铺着一块蓝布,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发簪、耳坠、手镯、项链。材质普通,无非是银的、铜的、木头的,还有染了色的石头和贝壳,工艺也粗糙,远不能和仙家那些流光溢彩的法器饰品相比。
但其中一支木簪吸引了君倾的目光。
簪身是普通的桃木,打磨得光滑,没什么雕刻,只在顶端嵌了一小块淡青色的、半透明的石头,石头里有些天然的白絮,像凝住的云。样式简单到近乎朴素,但不知道为什么,君倾一眼就看见了它。
她停下脚步,盯着那支木簪看了几秒。
君承也停了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姑娘,喜欢这支簪子?眼光真好!”摊主妇人热情地招呼,“这是我家那口子上山砍柴时捡的石头,我看着好看,就磨了磨镶上了。虽然不值钱,但样子素净,配姑娘这气质正好!”
君倾没说话,只是看着。
君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支簪子,然后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妇人:“这个,还有旁边那个银镯,和那对贝壳耳坠。”
妇人接过钱,眉开眼笑,麻利地将三样东西包在一块干净的手帕里,递给君承。
君承接过来,转身,将手帕包塞到君倾手里。
君倾捧着还带着体温的手帕包,愣了愣,抬头看他。
君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想要就拿着。”
君倾抿了抿唇,打开手帕。里面静静躺着那支桃木嵌石簪,一个细细的、没什么花纹的银镯子,还有一对用细银丝缠着白色小贝壳的耳坠。都是最普通不过的凡间饰品,加起来大概也不值几个铜板。
但在晨光下,那淡青色的石头泛着温润的光,银镯子亮闪闪的,贝壳耳坠小巧可爱。
她拿起那支木簪,指尖摩挲着光滑的桃木。
在青云宗时,她是掌门亲传,天资卓绝,备受瞩目。宗门赐下的、师长赠与的、同门巴结送来的奇珍异宝、华美法器不计其数,随便一件,都价值连城,足以让这集市上所有人瞠目结舌。
她从未在意过那些。
可此刻,握着这支粗糙廉价的桃木簪,心底却涌起一股陌生的、酸酸软软的情绪。
“谢谢七哥。”她低声说,将簪子小心地放回手帕,连同银镯和耳坠一起,仔细包好,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
君承“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在一个卖糕点的摊子前停下,买了两包桂花糖糕。油纸包着,还温热,散发着甜香。
“给。”他递了一包给君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