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君倾醒来时,君承正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她,望着院子。天色还早,灰蒙蒙的,有薄雾,空气里有露水和泥土的味道。他的背影在晨雾里显得有些单薄,脊背挺直,但肩线却微微下沉,透出一种深沉的疲惫。
这疲惫,和昨夜她入定前看到的,似乎又不太一样。
昨夜那疲惫是外放的,带着历劫归来的尘埃和血腥气,虽被他自己强行压下,但眉宇间的倦怠骗不了人。今早这疲惫,却像是内敛了,沉进了骨子里,成了某种底色。他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历经风雨侵蚀、却依旧沉默矗立的石碑。
君倾没出声,只是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君承似乎察觉她醒了,微微侧头:“醒了?”
“嗯。”君倾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寒玉髓实的药力化开了大半,神魂从未有过的清明舒畅,连带着身体的恢复也加快了不少。外伤的痂基本脱落了,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下了炕,走到君承身边,也在门槛上坐下。门槛很窄,两人并肩坐着,胳膊几乎挨着。
晨雾还没散,巷子里很安静,远处的市集还没开张,只有几声早起的鸟鸣,清脆地划过湿漉漉的空气。
君倾看着院子里那棵桃树,叶子上的露珠闪闪发亮。
“七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晨雾里格外清晰。
“嗯。”
“等我伤好了……”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布衣角,“等我好了,我想回青云崖看看。”
君承没立刻回答。他依旧看着院子,眼神很空,又好像很深,穿透了薄雾,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半晌,他才问:“看什么?”
看什么?
看那片断崖,看那日推她下去的“同门”,看那些冷眼旁观的长老,看那片承载了她所有屈辱和绝望的天空。
君倾没说话,只是嘴唇抿紧了,下颌线绷出一道倔强的弧度。
君承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有些模糊,但那股压抑的、混杂着恨意和不甘的情绪,却清晰地透出来。
“不急。”君承转回头,依旧望着院子,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等你伤彻底好了,等七哥历完这劫。”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没什么变化,甚至更淡了些,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度:
“到时候,七哥带你去讨回来。”
讨回来。
讨什么?公道?清白?还是……命?
君倾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倏然转头,看向君承。
君承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苍白倦怠的样子,眼神平静。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他眼底深处,有什么极冷、极锐利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就像昨夜,他递给她寒玉髓实时,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下,不经意流露出的、近乎漠然的笃定——笃定他能替她承受所有,也能替她夺回所有。
她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晨雾渐渐散了,天色亮堂起来,远处传来人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望仙城开始苏醒。
君承站起身,拍了拍衣摆:“饿吗?”
君倾点点头。寒玉髓实固本培元,却不顶饱。她睡了七天,又入定一夜,腹中早已空空。
“去集市。”君承说着,径自朝院外走去。
君倾连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