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望仙城刚下过一场夜雨,清晨的空气湿润清冽,青石板路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白的天光。小院里的桃树叶子绿得发亮,雨滴从叶尖滚落,砸在树下秋千的木板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轮回树在屋内窗边的桌上,墨绿的叶片舒展着,叶尖朝向门口。
炕上,君倾动了动睫毛,慢慢睁开眼。
睡了七天。
身体里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心脉处那温煦的修复力量早已消失,但断裂的筋脉基本接续,仙骨的裂痕也弥合了。外伤结的痂有些发痒,正在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微红的皮肉。最重要的是,那三百劫加身的、沉甸甸的、让她喘不过气的宿命感,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转移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发紧,猛地从炕上坐起,牵动未愈的伤口,疼得她吸了口冷气。她环顾屋内。
屋子还是那间屋子,青砖墙,石板地,矮炕,粗木桌。地龙烧着,空气里有新砖和石灰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雨后的清新水汽。
君承不在。
他去了七天。
替她,去历那剩下的二百九十九劫。
君倾攥紧了身上的粗布薄被,指节泛白。三百劫是什么样的感受,她经历过最初那一劫——青云崖上,众叛亲离,污名加身,跳崖赴死。那仅仅是一劫。剩下的二百九十九劫,在七天内历完,会是什么样子?
她不敢细想。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踏过院中湿漉漉的青石。
君倾倏然抬头。
木门被推开。
君承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但看起来……有些不一样。衣服更旧了,不是破损,而是一种被反复洗涤、曝晒后的褪色感,白得近乎惨淡。袖口和下摆沾着些干涸的、颜色奇怪的污渍,像干涸的泥,又像某种植物汁液,还有几处不起眼的、深褐色的斑点,像是……血。
他的脸色比七天前更苍白,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衬得眼下的淡青阴影格外明显。眉宇间的倦怠更深了,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但眼神依旧平静,甚至比离开时更静,静得像一口古井,投石下去,连涟漪都泛不起。
他手里提着个东西。
不是篮子,也不是布袋,而是一截新鲜的、还带着嫩绿树叶的藤蔓,胡乱缠绕着,里面兜着几枚果子。藤蔓和叶子都蔫了,显然被粗暴地扯下有些时辰。
果子的样子很奇特。
三枚朱红,圆润如鸽卵,表皮光滑,隐隐有火焰般的纹路流动。两枚莹白,略大些,形似梨子,却剔透如冰玉,散发着蒙蒙寒气。还有一枚是奇异的淡金色,只有拇指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坑洼,像个不起眼的小石头。
这些果子没有任何仙灵宝光外泄,但君倾只看一眼,就知道绝非凡品。那朱红果子上的火焰纹,像极了传说中的“离火朱果”,生于仙界极炎之地,万年一熟,服之可锻体炼魄。那莹白如冰玉的,难道是“寒玉髓实”?只在九幽冰魄深处偶有凝结,对修复神魂暗伤有奇效。至于那枚淡金色的小果子……她竟认不出。
君承走进来,将那一藤蔓果子随手放在桌上,就放在轮回树的陶盆旁边。蔫嗒嗒的藤叶衬得墨绿的轮回树格外精神。
“醒了?”他看向君倾,声音有些低哑,比七天前更甚,像是很久没说话,或者说了太多话。
君倾点点头,目光却无法从他身上移开。她盯着他苍白得异常的脸,盯着他袖口那些可疑的污渍,喉咙发干:“七哥……你……”
“嗯。”君承应了一声,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冷水,仰头喝了几口。水流过他没什么血色的唇,划过喉结。
喝完水,他抹了把嘴,才走回炕边,垂眼看了看君倾的气色:“伤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