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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恩令（第3页）

午后，福安果然来了。

他捧着一摞书，站在廊下，等碧漪通传。马恩慧在屋里，透过半开的窗，第一次正眼看他。

十八九岁的年纪，白净，瘦，穿一件青灰色的棉袍，洗得干干净净。站在廊下，背不靠墙，肩不塌，像一杆插在雪里的尺。碧漪通传完，他抬脚进来，脚步极轻——轻得马恩慧几乎听不见他落地。

"太孙妃娘娘。"他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稳稳的，"殿下让奴婢送几卷书来。说娘娘前儿问的《汉书》后半部，文华殿寻齐了，另添了一部《纲目》，殿下说娘娘得空可以翻翻。"

马恩慧看了那摞书一眼：《汉书》后半部，《资治通鉴纲目》。

她心里一沉，面上不显，只道："殿下有心了。搁案上吧。"

福安把书搁在案上，退后半步，垂着手，等着。

马恩慧忽然道："福安。"

"奴婢在。"

"你在殿下身边几年了？"

"回娘娘，近八年了。"福安的声音没有起伏，"殿下进学那年，奴婢就伺候笔墨。"

"八年，不短了。"马恩慧道，"殿下的功课，你比谁都清楚。"

福安垂着眼："奴婢只伺候笔墨，不敢窥探殿下功课。"

马恩慧看了他一眼。

答得滴水不漏。她忽然想起碧漪说的"手稳"两个字——这个人，何止手稳。他说"不敢窥探"的时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行了。"她道，"下去吧。"

福安躬身退出去。他退到门口，脚步还是那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马恩慧坐在案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她想起昨夜那句"拆梯子"，想起他站在帘外极轻的脚步声。

她忽然想：他在殿下身边八年。殿下说过什么、想过什么、琢磨过什么，他日日夜夜地听着。他是陛下拨的人——那殿下这八年，在文华殿说的每一句话，是不是都有人记着？

＊＊＊

傍晚，周嬷嬷来了。

她进门时，马恩慧正把一摞账册归拢起来。周嬷嬷行了礼，道："太子妃娘娘打发老奴来传句话：年节里，各处拜见的日子定了。初一日，娘娘随殿下去奉天殿朝贺；初二日，太子妃娘娘在东宫设宴，娘娘早些到。"

马恩慧应了声"是"。

周嬷嬷说完，没急着走。她站在灯下，目光从那摞新书上掠过去——《汉书》后半部，《资治通鉴纲目》。她像是随口道：

"娘娘近日，还看书吗？"

马恩慧的手，在账册上停了一瞬。

"闲了翻翻。"她道，"殿下送来的，不好不收。"

"娘娘肯看书，是好事。"周嬷嬷道，"太子妃娘娘常说，女子多读书，明理。只是有一点——"她顿了顿，"书看多了，容易多想。多想，容易睡不着。娘娘夜里睡得安稳，太子妃娘娘才放心。"

马恩慧垂下眼："嬷嬷说的是，我记下了。"

周嬷嬷"嗯"了一声，退出去。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看了马恩慧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从灯下看过来。

"娘娘案上那几卷书，是殿下送来的？"她说，"殿下的心思，都在娘娘身上。老奴回去，该跟太子妃娘娘说一声，让她放心。"

马恩慧心头一跳，面上却稳："劳嬷嬷费心。"

周嬷嬷没再说什么，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