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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恩令（第2页）

边患无忧。

马恩慧的手，一下子凉了。

她想起自己那本"账"：朱家的儿子们，秦王暴卒，晋王在太原，燕王在北平。她模模糊糊记得看过一段建文年间的记载——晋王没活几年，就在皇爷爷驾崩前后两个月没了。晋王一没，北边那两座山就塌了一座；剩下燕王一座，独大。她想过，晋王与燕王一东一西，两座山并排压着蒙古人南下的路——可那两座山，一座会先塌掉，另一座会越长越高，高到连宫墙都挡不住。

她一瞬走神，又飞快地把念头按下去。

"殿下。"她轻声道，"北边的事，是朝堂上的事。臣妾……不懂。"

"我知道。"朱允炆道，"我就是跟你说说。"

他放下帐幔，躺下了。

马恩慧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她忽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高兴的是，她递出去的话，他听懂了——他今天主动提起推恩令，把她藏在书里的后半句自己挖了出来。她要的就是他明白：削藩有两条路，别走景帝那条。可他越懂，她就越怕——他懂了她的意思，就会去琢磨"拆梯子"的法子。可他将来要拆的，不是汉景帝的七国，是燕王。

她想起黄先生那句"边患无忧"。

她想：晋王在太原，燕王在北平。晋王活不长，燕王活到最后。她今天递出去的这把斧子，将来砍向谁，她不知道。

＊＊＊

第二日，天放了晴，雪停了。

马恩慧坐在春和殿里理年节的账，锦书在旁伺候，嘴闲不住："娘娘，今年御膳房新做了蜜煎果子，说是北边来的方子。娘娘要不要尝尝？"

"留着，过年摆供用。"马恩慧道，"今年宫里查奢靡，别招眼。"

锦书撇撇嘴："宫里什么都查，娘娘连口蜜煎都吃不上。上回娘娘做的那匣桂花糖，燕王府倒是回得快，昨儿燕王府的礼单就到了，回了一匣北地的……"

"锦书。"碧漪端着茶进来，压低声音打断她，"娘娘说了，燕王府的事，少提。"

锦书福了福身，不说了。

马恩慧没接话。她想起那匣北平细点，想起那个"入冬就咳"的女人，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她低头继续理账，忽然问：

"福安是哪年进宫的？"

碧漪的手一顿："娘娘问福安做什么？"

"殿下身边伺候笔墨的人，我总得知道底细。"马恩慧道，"他是内官监拨过去的？"

"是。"碧漪放低了声音，"福安是洪武二十一年进宫的，原是御前的人，后来陛下见他年纪小、手稳，拨去文华殿伺候殿下笔墨。殿下进学那年，他就在了。"她顿了顿，"娘娘，奴婢多嘴一句——福安在殿下身边快十年了，殿下待他，比对旁的太监亲些。"

马恩慧手里的笔，顿住了。

原是御前的人。陛下拨的。

她在心里把那句话翻了个面：一个从御前出来的人，被陛下亲手拨到太孙身边伺候笔墨，快十年了。这十年来，太孙说过什么、想过什么、跟谁议论过什么，陛下怕是比太孙自己都清楚。

她原以为，御前的眼睛是后来才安进文华殿的——她看见那个抱着文书的内侍，以为那是新盯上的。如今才知道，不是新盯上的。陛下从太孙进学那天起，就放了一双眼睛在他身边。快十年了。

"知道了。"她说，"往后文华殿来人的时候，你多留意着些。"

碧漪应了声"是"，退下了。

马恩慧坐在案前，看着那本账，半天没动。

她想起昨夜那句话——"拆梯子"。她说的时候，帘外有脚步声。福安是听见了的。

他听见了，会往哪儿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