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尸妖正张着的嘴,烂了半边、还挂着上一条尸的碎肉,猛地,合上了。
不是咬不动,是它肚子里那口饿,像被人拿两根手指头,从里头,捏灭了。
不是吃饱,是那口饿,没了。
空落落的,连馋都没了。
尸妖愣住。
它低头看自己瘪下去的肚子,又抬头看龙昊,绿荧荧的眼里,那点让它活到现在、啃过无数具尸的饿火,一点,一点,灭了。
它没死,心口那团烂肉还在跳,可它忽然,不会饿了。
不会饿的尸妖,比死还慌。
它呜咽了一声,那声不像是疼,是丢了什么、又不知道丢了啥的那种空。
它连滚带爬,肠子拖着泥,往岗下窜,窜得比来时快十倍,像身后有什么,正拿它刚空出来的那份饿,磨刀。
剩下两只,僵在原地,绿眼珠子一抖一抖,看看同伴,又看看龙昊手里那截锈铁。
龙昊撑着断铁,站着。
脊骨断茬一抽一抽地刮着肉,疼得他太阳穴一蹦一蹦,额头上那点冷汗刚冒出来,就被悬着的雨珠子吸走了。
他低头看那把铁,锈底下,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爬出一道纹,细得像针眼,浅得像指甲划了一下,可它就那么,明明白白地,趴在了锈上。
刀纹,一纹,一之九。
则已断,断饥。
剩余,半盏茶。
字还是烧在骨头上的,这回凉了点,像记完账的笔,搁下了。
雨还悬着,一粒一粒,停在他鼻尖三寸,死活不肯落。
天上那账房,还在嫌这地方脏。
他喘了口气,把断铁换到左手。
右手得留着。
右手食指,得留着,子时三刻,那东西要来吃第一节。
他这人别的没有,就是账算得清,你还没来割,我就先把手,供你割不着的地方搁。
过来。
声音不大,哑得跟破风箱似的。
第二只尸妖,呜了一声,竟真往前,蹭了半步。
不是听他的。
是它肚子里那口饿,闻见了更狠的一口,这个断脊的人,饿得能把饿自己砍没。
那口饿在尸妖肚子里打了个哆嗦,想跑,又舍不得跑,像馋猫撞上了比它还馋、还敢把馋字剁了下酒的东西。
半盏茶,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龙昊就那么撑着断铁站着,脊骨的断茬每动一下都像有人拿锉刀在他后腰上拉,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拿那双绿荧荧的眼对绿荧荧的眼,看谁先,把那口饿,咽下去。
半盏茶到,断饥的则,散了。
像灯灭。
不是慢慢暗,是那股不许饿的歪理,被天道咔地收了回去。
三具尸妖肚子里那点饿,又一点点,拱了回来,比刚才还凶,被捏灭过一次的饿,回头更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