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雨,不往地上落。
龙昊是被一股腐味儿呛醒的。
那味儿不是死老鼠、不是烂草,是骨头烂到第三年、连蛆都嫌寡淡之后,从地心往上返的那种空。
他眼皮沉得像被人拿湿泥糊过,撑开一条缝,就看见满天的雨,一粒一粒,悬在半空,清亮得跟琉璃珠子似的,一粒一粒往下坠,可坠到他鼻尖这三寸,又懒洋洋地停住了,像是天上也有个嫌麻烦的账房,嫌这地方脏,不让雨落下来。
他先想动的是右手。
没动成。
脊背上先给他来了一步,咔嚓一声闷响,不是骨头断了,是断茬在肉里,被他这一挣,又磨了一下。
疼从后腰直窜上天灵盖,他眼前炸开一片白,牙关咬得咯吱响,硬是把那口差点叫出来的声,咽回了肚子里。
这身子,不是他的。
是也不是。
魂是他那一口从粮道口、从那口咕嘟的锅里被拔出来的魂,皮囊却是别人用烂了的,脊骨从中间折过,断口都白了,没血,干巴巴地杵在肉里。
丹田是个空窟窿,风都能穿堂。
灵根早让人挖走了,胸口只留下一道凉疤,疤的形状他熟得很,是肩上那块龙印的位置。
印没了,连个印子都没剩,像被谁拿指甲,连根,抠走了。
他试着吸了口气,胸腔里空荡荡的,吸进来的全是腐和冷。
饿。
不是肚子的饿。
肚子里那点空,他扛得住。
是全身上下,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想把旁边那具还没凉透的尸,连骨头带泥,一口一口啃干净的那种饿。
那尸离他不到三尺,是个少年,看打扮跟他这身破烂一个路数,脖子上有俩黑窟窿,血都叫岗里的东西吸干净了。
他咽了口唾沫,咽下去的是刀子。
雨还在悬着,一粒一粒,停在他鼻尖三寸,不肯落。
天地间安静得邪门,连虫都不叫,好像连这岗上的死,都嫌自己死得太寒碜。
就在他咬着后槽牙跟那口饿较劲的时候,脊背上,烫了一下。
不是疼,是烫,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签子,在他断骨上写字。
一笔一划,慢条斯理,不给他躲的余地。
你欠的,它记着。
还不上,就拿你还在乎的那口抵。
字没墨,没血,就那么烧进骨头里,烧得他想蜷,又蜷不动,脊骨是断的,一蜷,断茬能把他自己扎穿。
紧接着,那股烫往下走,走到他攥着泥的右手边,一把东西,凭空,磕在了他指节上。
半截铁。
不是剑,不是刀,是半截断铁,锈得跟烂柴火没两样,长短刚够他攥住。
握把上缠着几圈布,早磨得发亮发黑,缠得死紧,一匝一匝,像谁拿命,一下一下裹上去的。
他拇指蹭了蹭那布,布底下还有点凹凸,是字,早磨没了形,摸不出来,可那股子拿命刻东西的倔,隔着锈,往他掌心里钻。
契成。
两个字,还是烧在他骨头上,这回短,像盖章。
逆则·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