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坐在老槐下那块石头上,碗里粥喝到见底,拿指腹,蹭了蹭胸口那朵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花。
花不响了。
不是死,是安安稳稳地,睡在了他骨头里,跟那三扇早没了当年锋利的门一样,不再赶路,不再咬谁,就那么,顺着他一呼一吸,一口粥,一口饼,慢慢地,凉成了——家常。
"
不累了吧。
"
他轻声,像哄一个终于肯睡着的崽,"
都睡。
往后的路,那些小崽子们,咬着呢。
"
风过粮道口,是初夏的暖。
新渠的水顺着田垄咕嘟咕嘟地跑,西荒的石缝麦刚抽了第二茬,北域的胖穗在风里沙沙地压秆,私塾草垛上飘出石芽教娃子们跑调的歌,灶棚里小六子正拿铁钳敲锅,催钱簿子把粥舀利索,周老抱着那坛新沤的辣口菜,跟西荒来的媳妇吵着谁家坛底更厚。
天隙那头,渠水远远地,咕嘟了一声,像是那个也穿稳了鞋的老东西,正端着碗茶,冲着这满屯的人间,馋得,咽口水。
龙昊把空碗往膝上一搁,仰头,让初夏的风,把袍子吹得鼓鼓的。
手腕还酸,可那口酸,是歇下来的、暖的、不用再攥着天下不撒手的——松。
他眯起眼,从怀里摸出半块焦饼,慢慢,咬了一口。
嘎嘣。
硬,涩,香,烫嘴。
跟这天下第一**,刚咬开时的味儿,一模一样。
"
熟了。
"
他嚼着饼,冲那口正咕嘟着的灶、那片正拱着的田、那群正吵着闹着的活人,笑了一声,眼里一点金蓝都没了,只剩一个,终于把灶交出去的老汉,被风吹红的眼角。
"
这锅饭,算,熬出头了。
"
灶棚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龙爷!
粥糊锅巴了,你到底还刮不刮!
"
龙昊把最后一口饼渣咽下去,慢悠悠地,把空碗往膝上一扣,冲灶棚那边,扬了扬声:
"
不刮啦——是小六子的锅,让他,自个儿,尝尝糊的香!
"
满灶棚,哄地,就笑了。
笑声撞出棚,撞过老槐,撞上初夏的风,把这天、这地、这口从几万年的浊里,一路咬到今天的热乎气儿,烫得,安安稳稳地,滚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