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不是你一个人的门了。
"
灶火,就这么,头一回,不是龙昊点的,是小六子那把铁钳,夹着一根老柴,哚地,送进了灶膛最红的那块炭里。
火,顺着新柴,呼地,蹿了上来。
锅开了。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沸,是那种,一碗水终于敢自己咕嘟的、活生生的响。
那年开春,龙昊没再下田,没再翻渠,连天隙那道缝都很少往上瞟了。
他给自己,在灶棚后头那棵老槐下,挪了块石头,当凳。
日头好的时候,他就揣个粗瓷碗,一碗粥,半筷头酸菜,啃块焦饼,坐在石头上,看着这天下,自己,转。
钱簿子把粮仓的账,拨得比他预想的还稳,那批"
留种"
的硬粒,一囤一囤,记得分毫不差;周老那坛传世酸菜早不是独一份了,新屯里七八户都学会了沤浆,有回一个西荒来的媳妇腌出了比周老还冲的辣口,老头子气得烟袋直抖,末了却偷偷去人家坛边蹭了半勺,回来咂着嘴嘟囔"
成,比俺的野"
。
小六子把灶火添得比谁都精,柴省了一半,火还旺,有回龙昊隔着窗闻见糊味儿,手一抖要去抢锅,人还没起身,小六子自己就拿铁钳把火压了,冲锅底那层焦痂,得意地嚷:"
瞅啥!
这叫锅巴,糊得刚刚好——你那会儿刮了半宿的功,俺一钳子就成!
"
石芽那件补丁袄,到底补成了"
传家宝"
。
丫头把当年那八百个歪针脚,一个一个,拿新线,又锁了一遍,丑还是丑,可针脚里那股咬过石头、啃过生种的劲,全锁住了。
她如今在私塾带一帮小崽子,头一课不是字,是把那件袄往草垛上一摊,让每个娃都扎一针——扎歪了不罚,扎出血了,就拿袄角给他擦。
"
疼,才记得住。
"
她还是那副凶巴巴的小嗓子,"
往后日子顺了,你们要是把这根针,丢了——我拿袄堵你们嘴。
"
守渠那位,到底把那双别扭的鞋穿稳了,开春后隔三差五从天隙溜下来,也不端什么长辈架子,就蹲在灶棚边,捧着粗瓷碗喝茶,喝到烫嘴就龇牙,顺手还帮着拎水、劈柴。
有回它拿渠里那点清得发凉的水,替灶棚压了一锅熬得过头的粥,粥一下子就活了,小六子服气得直咂舌:"
你这水,比俺的火还鬼。
"
"
几万年,就学了这么一手。
"
它闷闷地,把碗底最后一口渣,也刮了。
连归墟底下那片早翻成了黑田的旧泥,都安分地,一季一季,拱着绿。
周老说夜里蹲田埂上,有时候还能听见泥底下,极轻极轻地,像有人拿指甲,刻门的响——不是要破,是那个蹲河边捏了几万年的女人,还在,一下一下,把她没刻完的活,慢慢,刻进每一季新根的芽里。
龙昊听周老说这个,没去看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