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是头一回,把人,喂懒了。
那是合粮后的第一个整年。
春没倒寒,夏没旱涝,秋那场风,软得像是专门挑着穗子成熟的时辰吹的。
西荒石缝里那批拿北边根土喂出来的麦,居然真鼓了——壳还是青灰的,咬一口却崩得出脆响,涩里裹着一股压不住的甜;北域的胖穗也没再虚,石缝那口骨把根往下狠狠咬了一截,穗子沉,皮却厚,耐嚼。
粮,多到仓廒往外溢。
头一个出事的,不是天,不是地,是钱簿子那本账。
处暑后第三日,钱簿子拎着算盘,蹲在满当当的仓廒前头,拨了三遍珠子,忽然觉得,手底下的算盘,没意思了。
"
满了。
"
他冲闻讯赶来的守玄嘟囔,脸上看不出是喜是空,"
三仓,满。
东边新屯的还往里涌,院坝上都堆成垛了。
俺拨了一辈子珠子,头一回,拨到最后,没处拨了。
"
守玄蹲在粮垛影子里,烟袋锅子点了又灭,灭了又点,老半天憋出一句:"
多,不是好事?饿肚子那几年,你做梦都喊粮。
"
"
是好事。
"
钱簿子把算盘往膝上一搁,手指头摸着那排磨得发亮的珠子,声音闷得像在跟自己较劲,"
可俺这手,就记得住不够。
如今够了,满了,俺不知道……该拨哪儿了。
"
他不是一个人。
私塾草垛那帮娃子,头一个学期还抢着喊爹喊娘、把嗓子喊劈了才痛快,这会儿倒好,粮管饱,袄不破,连石芽补针脚都开始偷懒——丫头叼着半块饼,拿针戳了两下就烦了,把那件破袄往筐里一塞:"
补啥呀,反正冻不着了。
六子哥,你那袄都该进灶膛当柴火啦。
"
小六子脸一黑,饼差点噎着:"
你敢!
那是我拿命……拿半件命缝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