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朔的目光在碰到那根红绳的瞬间就定住了。
红绳被洗过了,上面的泥污和血迹已经洗干净了,但褪色的地方还在,绳身上那些被手腕磨出的细毛也还在。瘪掉的铜铃铛被小心地敲回了圆形,虽然还能看出凹痕,但已经重新能发出声响了——很轻的声响,像是远风里一个小铃铛在摇。
沈驰把红绳递给他:“你的东西。上次在矿区捡到的。”
林朔伸出手接过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接一样很重很重的东西。他把红绳握在手心里,铜铃铛硌着他的掌心,冰凉的,但很快就被他掌心的温度捂热了。
他没有立刻戴上,而是握着它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沈驰。
“谢谢。”他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晨风吹散了。但沈驰听见了。他点了下头,没有说什么“不客气”之类的客套话,只是转身朝操场边的器材室走去,走了几步之后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林朔一眼。
“好好练。”他说。
林朔站在晨雾里,把那根红绳系回了左手腕上。六年前的那个结奶奶系得很紧,他自己怎么系都系不出那个感觉。他试了两次,打出来的结都歪歪扭扭的,但绳子的长度刚好能绕手腕两圈半,铃铛垂在腕骨上方,不会晃得太厉害。
他抬起头,看着沈驰的背影消失在器材室门口,然后把左手腕收回袖子里,用拇指按住铃铛,按得很轻,只是刚好能感觉到它贴着自己的脉搏。
新兵排集合了。
三十几个年轻人从宿舍楼里鱼贯而出,大多数还在揉眼睛或者打哈欠,一边系着扣子一边往操场上跑。教官姓方,是个剃板寸头的上尉,肩宽腰窄,脸上的肌肉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一开口声音能震得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簌簌往下掉。
“列队!报数!”
新兵们一阵手忙脚乱地排好队,报完数之后,方教官背着手在队列前面走了两个来回,然后停在了林朔面前。
林朔站在队列的最右边,因为他不是新兵排的正式编制,所以自动站在了排头旁边的位置。方教官低头看着他——林朔的身高在同龄人里算中等偏上,但在这些平均年龄二十岁的新兵中间,他显得格外瘦弱,作训服的肩线落得有点往下垮,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
“你。”方教官的声音带着一种审视的严厉,“新来的?”
“是。”林朔回答,声音不大但很稳。
“叫什么。”
“林朔。”
方教官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头朝队列里喊了一声:“全体都有,五公里热身,向右转——跑步走!”
新兵们呼啦啦地跑了出去,脚步声在跑道上汇成一片杂乱的轰隆声。林朔跟在队伍后面,找到了自己的节奏。跑步对他来说不难——他的体能底子不差,六年来被当牲口用,扛重物、跑长途都是家常便饭。难的是他的右膝。跑了大概两公里之后,膝盖开始钝痛,每一次落地都像是有人用一块不太锋利的石头在关节内侧反复敲击。他把步幅缩短了一点点,脚掌落地的时候刻意用前脚掌缓冲,不让膝盖受到直接的冲击。
“那个新来的,”有人压低了声音,“你看他那腿——是不是瘸的?”
林朔听见了。他的听力比常人敏锐得多,这是多年来养成的警觉。说话的是队伍中间的一个新兵,剪着平头,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
“别瞎说,”旁边另一个新兵小声回了一句,“能进基地的能是瘸子?”
“那他跑起来怎么一拐一拐的。”
林朔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和步频上,左腿多承担了三分之一的冲击力,右膝的疼痛维持在四级左右,不影响配速。跑到第四公里的时候,他的后背开始出汗,汗水沿着那道长伤疤的轨迹往下淌,新生的皮肤被盐分刺激得微微发痒。他把注意力从后背上移开,不去想它,痒就痒,疼就疼,又不是第一次。
五公里跑完,新兵们喘着粗气在终点线集合。林朔站在排头旁边的位置,呼吸比大多数人平稳,只是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方教官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但眼睛里掠过一丝很细微的波动——大概是意外。
“原地休息五分钟。下一项,障碍跑基础训练。”
新兵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有的在揉腿,有的在灌水壶里的水。林朔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拧开水壶的盖子喝了两口水,然后把水壶挂回腰间。他的目光扫过操场对面的障碍训练场——高低墙、独木桥、沙坑、网梯、铁丝网匍匐道,所有的器械都被晨光照成了金色。
他有些等不及了。
“诶。”有人叫了一声。
林朔转过头。是刚才说他“是不是瘸的”那个平头新兵,身边还围了三四个同一批进来的,正朝林朔这边走过来。平头新兵的脸红扑扑的,大概是跑步跑的,他的表情不凶,反而有点尴尬——是那种说了别人坏话被当面发现之后特有的、想硬撑又撑不住的尴尬。
“你跑得不错啊。”平头新兵说,语气里有一种刻意的随意,“哪个部队转过来的?还是上面指派下来的?”
林朔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他看得出来这个人不是来找茬的,但也谈不上友善。那种语气他太熟悉了——试探的、打量货品的语气,和当年老疤的人带新人来“相看”时的语气如出一辙,区别只在于这些人手里没有钳子和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