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是,”林朔说,“新来的。”
“新来的?走正规招录程序进来的?还是——”平头新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明显比作训服大了半号的肩膀上停留了一下,“还是走关系的?”
林朔没有生气。他不太确定自己还有没有“生气”这个功能——六年来他学会的是在挨打的时候不哭不叫,在挨饿的时候不抱怨,在被冤枉的时候不辩解,因为那些都没用。但此刻这种不咸不淡的试探确实触动了他心里某根不常被触碰的弦,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微妙的、被重新拉回人群里的不适感。他在这里待了不到一天,已经开始喜欢这个地方了,而喜欢就意味着在意,在意就意味着会被刺痛。
“都不是,”他说,声音比刚才更淡了,“被捡回来的。”
平头新兵愣了一下。其他几个人也愣了一下。这个答案太实诚了,实诚到让他们准备好的刺话全都没地方搁。平头新兵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范涛。”
沈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紧不慢,不大不小,音量刚好够在场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平头新兵——范涛——转过头,看见沈驰站在他身后不到三步的地方,差点没站住。新兵排的所有人都认识沈驰。不是因为他经常出现在训练场——他几乎从来不来新兵训练的场地——而是因为沈驰这个名字在基地里本身就是个传说。十二年来无一失手,带出来的队员个个能执行高风险任务,肩膀上那个不公开的标识代表着他能接触到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高的保密层级。
而此刻这个传说正站在一个新兵面前,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那双深水黑石一样的眼睛落下来的时候,范涛觉得自己的腿有点软。
“沈——”范涛慌忙立正,“沈队!”
沈驰没有回他的敬礼。他走到林朔身边,站定,和林朔并肩而立。两个人的身高差让这个画面看起来有些微妙——沈驰高半个头,林朔刚好到他肩膀的位置。
“范涛,”沈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做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日常点名,“我记得你的三公里成绩比上个月慢了四十秒。”
范涛的脸色变了。
“如果你把议论战友的时间和精力用到训练上,我相信你的障碍跑成绩也会有相应的提升。你觉得呢?”
“是,是,沈队说得对。”范涛的额头开始冒汗。
沈驰没有继续追究。他只是把目光从范涛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围在旁边的新兵,每个人被他扫到的时候都下意识地站直了一点。然后他转过头,对林朔说了一句听起来完全不像命令的话:“障碍训练的时候右膝不要硬撑,上高低墙可以借左腿起跳。”
说完他就走了。步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
范涛在原地站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看看沈驰的背影,又看看林朔,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默默地走回了新兵队伍里。其他几个人也跟着散了,有一个走得慢的还回头看了林朔一眼,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敌意了,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新审视。
韩冰站在操场边的单杠旁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基地里禁烟,但他总喜欢叼着一根过干瘾——看见沈驰走回来,他笑了一声。
“沈队,”韩冰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出来,往沈驰的方向指了指,“你是真不怕别人看出来。”
“看出什么。”
“看出你护着他。”
沈驰在单杠底下站定,抬头看了一眼横杠,然后跳起来抓住,开始做引体向上。他的动作很标准,下巴过杠,身体不晃,每个动作的节奏都一样,像是一台被设定好了频率的机器。
“他是我的兵,”沈驰说,声音因为发力而比平时低了一些,“护着我的兵有什么问题。”
“哦,是吗。我怎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加入鹰隼了,打报告了吗?”韩冰把烟塞回嘴里,嘴角弯得意味深长,“你对小周也这样?人家小周刚来的时候被老兵挤兑,你怎么没亲自下场?”
沈驰没有回答,继续做引体向上。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做到第十个的时候他松手落地,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转身往器材室走。
“沈队,”韩冰在后面叫他,“你还没回答我呢。”
“没有规定说队长不能去操场看新兵训练。”沈驰头也没回。
韩冰靠在单杠柱子上,望着沈驰远去的背影,把嘴里那根没点着的烟换了一个角度叼着,自言自语了一句:“嘿,你就装吧。”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操场上的一切都被照得明亮而清晰。林朔把袖口又紧了紧,抬脚朝障碍训练场走去。阳光照在他的后背上,那道横贯背部的伤疤在作训服底下微微发痒,他没有伸手去挠,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走到障碍场前面,抬头看那堵三米高的木墙。
这堵墙,他今天要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