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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矩（第3页）

沈驰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远去，作战靴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沉稳而有节奏，像是一台逐渐远去的人形节拍器。林朔站在房间里，听着那个声音一点点变小，最后被楼梯间的门隔绝在外面。

他一个人了。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很硬，和他之前的“床”比起来简直是天堂——在老疤那里，他睡的是地下室的一张木板，上面铺了一层纸箱拆开的硬纸板，冬天的时候裹着一张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军大衣。夏天不冷，但蚊子多，他每晚睡前都要把纸板翻一面，因为靠近身体的那一面会被汗水浸湿，湿了之后更容易招蚊子。

他伸出手，摸了摸枕头。枕头是新的，枕套上还有洗衣液的香味，很淡，是那种没有味道的味道，和基地洗衣房里统一用的洗衣粉一样。他把枕头拿起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枕头边缘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想哭吗？有一点。但他没哭。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眼泪好像在某一个时间点被耗尽了，只剩下眼眶里偶尔泛上来的酸涩感，像是雨水蓄在枯井的井底，刚够濡湿一层土皮，但永远漫不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枕头放回去，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食堂是一个长方形的平房，门口挂着防蝇的塑料帘子，帘子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林朔走进去的时候，食堂里人已经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值夜班的士兵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饭。他刚走进门，就听见一个声音从打饭窗口那边炸过来。

“可算来了！”

韩冰端着一个不锈钢餐盘从后厨走出来，餐盘上扣着一个不锈钢碗，他把餐盘往最近的一张桌子上一放，碗拿开，底下是一份冒着热气的红烧肉，旁边卧着一堆炒青菜，米饭堆得很高，饭尖上还插着一双筷子。

“蒸箱里搁了四十分钟，肉都蒸烂了。赶紧吃，别废话。”韩冰把筷子从饭里拔出来，往林朔手里一塞，然后拉开对面椅子坐下来，两只手臂交叠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盯着林朔看。

林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肉确实蒸烂了。肥肉入口即化，瘦肉的纤维也被炖得松散，汤汁是酱红色的，偏甜，带着八角和桂皮的香气。他嚼了一下，又嚼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好吃。

太好吃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红烧肉了。老疤那边饭只管饱，不管味道，每天都是馒头配咸菜，偶尔有肉也是下水边角料煮成一锅糊糊，腥得必须捏着鼻子才能咽下去。但这里的红烧肉不是那样的——是有人认真地选了五花三层的好肉，认真地焯水、炒糖色、加料、炖煮，最后还专门给他留了一份放在蒸箱里保温。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餐盘上方的阴影里，继续吃。动作不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像是要把这个味道刻进舌头的记忆里。

韩冰看着他吃，没说话。直到林朔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他才开口，语气是那种带着得意的轻松，：“怎么样，我的手艺还行吧。”

林朔抬起头：“你做的？”

“废话。不然你以为炊事班老周能做出这个味道？老周就会炖排骨汤，红烧肉还得我来。”韩冰站起来，把餐盘收走，走到窗口前又回过头，下巴朝林朔的方向扬了扬，“明天早上六点操场，别迟到。新兵排的教官姓方，外号方阎王，最恨迟到。”

说完他就走了，塑料帘子在他身后哗啦啦地响了一阵，然后归于平静。

林朔坐在空荡荡的食堂里，面前只有一双空筷子和一个被吃得干干净净的餐盘。他用拇指擦了擦嘴角，站起来把餐盘端到回收处放好，然后沿着原路走回宿舍楼。

夜风有些凉了，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往后翻。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他在认真地看——看操场上那些用白漆画出来的跑道线，看宿舍楼窗户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看远处训练塔在夜幕中的黑色剪影。他要把这些东西都看进眼里，刻进脑子里。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待的地方不是一个牢笼。

回到房间之后，他洗了澡，换了衣服，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关了台灯。

黑暗里，他把右手举到眼前，张开五指。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他的掌心投下一道淡淡的银白色光斑。紫红色的贯穿伤疤在月光下变得柔和了一些，不再像一只丑陋的蜈蚣，更像是一道被时间抚平的、安静的地貌。

他把右手放回被子里，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林朔已经站在操场上了。

天还没全亮，操场上的跑道被晨雾笼罩着，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潮气和青草被割过的清香。他把作训服的拉链拉到领口最上面，袖口收紧，鞋带系了两道结，然后站在白漆画出来的集合线旁边，等着。

五分钟后，沈驰来了。

沈驰今天没穿作战服，换了一身作训服，但肩章上的特殊标识还是让人一眼就能认出他的身份。他走到林朔面前，看了他一眼。

“早了半个小时。”

“宁可早到。”

沈驰没有评价这句话。他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指了指操场的另一边：“新兵排五点半起床，六点整集合。你的训练内容跟新兵排走，但你的进度和他们不一样——教官会根据你的实际情况调整。有伤的地方不要硬撑，可以练技术，不要加负重。听明白了吗。”

“明白。”

“还有一件事。”沈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