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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精美的桥(第4页)

沉默持续着,只有刀叉偶尔碰触盘子的声音。屋外传来远处城墙上的守夜号角,低沉而悠长。

最终是莱昂尼达斯打破了沉默。他没有抬头,盯着自己手中的面包:

“今天第三分队拒绝换防。”

尼科弗鲁斯停下手中的动作:“为什么?”

“为什么?”莱昂尼达斯终于抬起头,“因为你,姐夫,因为你的佛罗伦萨联合。士兵们说:‘我们为上帝和皇帝而战,不为那个出卖上帝的伪君子效命。’他们说,只要你还被皇帝信任,他们就不会全心全意战斗,他们说,一个出卖信仰的城市不值得用生命保卫。”

安娜的手微微颤抖,橄榄掉在桌上,滚落到地上,她没有去捡。

“这是叛乱,皇帝可以……”

“皇帝可以怎样?”莱昂尼达斯打断他,“处死他们?现在城墙上每个能拿剑的人都是宝贵的。处死他们,谁来守城?而且,姐夫,问题不在于士兵,而在于你。你成了这座城市的裂痕。你越是想弥合东西方的裂痕,就越是加深我们自己内部的裂痕。”

“我只是在做必要的事。”尼科弗鲁斯说,“如果没有西方的援助,城墙守不住三个月,穆罕默德有世界上最大的火炮,有十万大军,而我们只有七千守军,其中两千还是外国雇佣兵,数学是残酷的,莱昂尼达斯,二加二等于四,无论我们祈祷得多虔诚。”

“数学!”莱昂尼达斯猛地站起,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你总是谈数学,谈逻辑,谈必要性!但战争不是数学,姐夫!战争是意志,是信仰,是士兵愿意为身后之物付出生命的决心!而你,你在削弱这种决心!你在告诉人们:我们的信仰不纯,我们的传统有误,我们必须向拉丁人低头才能生存!你在剥夺他们战斗的理由!”

他绕着桌子走动:

“你知道吗?我手下的士兵中,最勇敢的不是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兵,而是一个十八岁的男孩,来自郊区的农家。他父亲和哥哥都被土耳其人杀了,他带着一把生锈的镰刀加入守军。我给他换了剑和盔甲。每天晚上,他都会跪在城墙边祈祷,为殉道的机会。他说:‘我想和我的父兄在天堂相聚,我想死在十字架下,而不是新月旗下。’这样的士兵,我有几十个。他们不怕死,他们渴望殉道。但他们不会为一个背叛了十字架的城市殉道!”

尼科弗鲁斯也站了起来。

两人隔着餐桌对视,像两个决斗前的剑客。

“所以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做?告诉皇帝我错了?废除佛罗伦萨联合?然后呢?眼睁睁看着西方船只掉头离去?看着城市在孤立无援中陷落?看着圣索菲亚变成清真寺?看着我们的孩子被带进土耳其军营?”

莱昂尼达斯的手按在剑柄上,这个动作本身没有威胁,但其中蕴含的意味让空气骤然紧张。

“我宁愿那样。”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宁愿在圣索菲亚的穹顶下战死,也不愿看见它在拉丁仪式中苟活。我宁愿我的尸体被土耳其战马践踏,也不愿我的灵魂被妥协玷污。因为前者是战士的结局,后者是奴隶的开始。”

安娜终于开口了:“莱昂……”

“不,姐姐。”莱昂尼达斯转向她,眼神中的火焰稍稍减弱,“我必须说,因为这不只是政治,这是家族荣誉,拉斯卡里斯家族和科穆宁家族有三百年的历史。我们的祖先在曼齐刻尔特战斗过,在米里奥凯法隆战斗过,在无数场保卫帝国的战斗中流尽鲜血。他们从未妥协,从未屈服,从未在信仰问题上后退一寸。”

他转回尼科弗鲁斯:

“而现在,你——娶了我姐姐的人,成为了我们家族一部分的人——正在做我们的祖先宁愿死也不会做的事。你正在把我们家族的名字和耻辱联系在一起。我的士兵们不仅骂你,他们也骂我:‘看啊,莱昂尼达斯长官,他的姐夫是拉丁走狗,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莱昂尼达斯拔出剑,将剑平放在餐桌上,剑尖指向尼科弗鲁斯,剑柄朝向自己。

古老的罗马仪式动作,表示严肃的誓言。

“我以家族荣誉和我的剑起誓,”他的声音低沉,“如果城市因为内部纷争而陷落——如果士兵因为对你的仇恨而不全力战斗——那么城破之日,我杀的第一个叛徒就是你,不是出于仇恨,姐夫,出于责任,出于清洗家族和军队耻辱的责任。”

死寂笼罩了房间,油灯的火焰突然跳动了一下,影子在墙壁上狂舞。

尼科弗鲁斯看着桌上的剑,看着剑身上映出的扭曲的自己的脸。他想起了柏拉图的《理想国》。

有时,最大的悲剧不是善与恶的冲突,而是善与善的冲突。

安娜的善呢?她想要什么?也许是丈夫和弟弟都不死,也许是家庭不破裂,也许是这场噩梦早点结束——无论以什么方式。

“我理解你的立场,莱昂尼达斯。”尼科弗鲁斯最终说,“但我有自己的责任。”

“那么我们对彼此的责任到此为止。”莱昂尼达斯收回剑,插入剑鞘,“从今天起,在公共场合,我们是陌生人。在私下,我们是即将拔剑相向的敌人。姐姐……”

他看向安娜:“你必须选择。丈夫,或者弟弟。信仰,或者妥协。没有中间道路。”

说完,他转身离去,军靴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大厅里回荡,渐行渐远,最终被屋外的风声吞没。

尼科弗鲁斯看向安娜,她仍然坐着,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发白,油灯的光在她的脸上摇曳,忽明忽暗,就好像她正在两种未来之间摇摆不定的灵魂。

“安娜……”他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水:

“你知道吗,尼科弗鲁斯?我怀孕了。两个月。”

尼科弗鲁斯僵住了。

“我一直在想,”安娜继续说,声音平静,“这个孩子会出生在什么样的世界?会是一个重新团结的基督教世界的一部分吗?会是一个被土耳其人统治的异教世界的一部分?还是会根本来不及出生,就和我一起死在围城中?”

“我曾经相信你的理性,相信你的智慧,相信你能够找到一条出路,一条既保全帝国又保全信仰的道路,但现在我看着我的弟弟要杀我的丈夫,我看着我的同胞向我的丈夫扔石头,我看着我的教会诅咒我的丈夫的灵魂……我开始怀疑,理性本身是不是一种疯狂?在所有人都发疯的世界里保持清醒,是不是最危险的一种疯狂?”

尼科弗鲁斯走向她,想触碰她的肩膀,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他们之间出现了一道无形的墙,由石头的呼啸、士兵的拒绝、修士的诅咒、皇帝的利用、弟弟的剑构筑起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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