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事我听说了。”皇帝说。
“陛下,我……”
“不要道歉,”皇帝打断他,“道歉没有意义,告诉我,你现在怎么想?”
尼科弗鲁斯沉默了片刻,烛火在墙壁上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射成巨大而扭曲的形状,像两个正在搏斗的巨人。
“我觉得自己像一块磨石,”他最终说,“被放在两股相反的力量之间研磨。一边是拯救帝国,另一边是保全信仰的纯洁,我被磨得越来越薄,越来越烫,但两边的力量都不满意。”
皇帝放开他的手臂,站起身,窗外是黑暗的城市,零星几点灯火在夜色中挣扎。
“你知道我最羡慕历史上的哪位皇帝吗?”
“查士丁尼大帝?”
“不,”皇帝摇头,“是赫拉克利乌斯,因为他面临的选择足够简单,波斯人来了,打败他们;阿拉伯人来了,抵抗他们。生或死,胜或败,信仰的敌人是明确的异教徒,不是戴着十字架的兄弟。”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的半边脸上跳动:
“但我们呢?我们的敌人是谁?是海峡对岸的穆罕默德二世吗?是的,但不仅仅是。我们的敌人还有热那亚人和威尼斯人,他们嘴上说着援助,心里盘算着利润,我们的敌人还有塞尔维亚人、保加利亚人、瓦拉几亚人,他们曾经是我们的臣民,现在要么臣服于土耳其人,要么在等待我们倒下好分一杯羹,我们的敌人甚至包括罗马教皇,他给我们援助的条件是要我们跪下亲吻他的戒指,要我们承认几百年来我们都错了。”
皇帝走回桌边,手指再次按在地图上:
“而在这一切之上,我们的敌人还有我们自己,那些宁愿城市毁灭也不愿妥协的狂热信徒;那些已经秘密与土耳其人谈判的贵族;那些囤积粮食等着卖天价的商人;还有那些像马卡里奥斯一样的人——虔诚、无畏、绝对纯洁,也因此致命。”
他直视尼科弗鲁斯:
“而你,我的朋友,你是我试图在所有这些矛盾之间找到的平衡点,佛罗伦萨联合是一剂苦药,我知道,但这是唯一可能带来西方援助的药方,我需要你成为那个吞下苦药并说服别人也吞下的人。”
“陛下,人们不接受这剂药。他们宁愿死也不愿吞下。”
“那就让他们死!”
尼科弗鲁斯看着皇帝突然爆发,拳头砸在地图上,震得烛火疯狂摇曳。
“但不是现在!不是在城墙还没被攻破之前!不是在内斗中!如果我们必须死,那就死在城墙上,死在抵抗异教徒的战斗中,而不是死在自己人的石头和诅咒下!”
爆发过后是更深的寂静。皇帝深吸一口气,声音再次变得平静:
“听着,尼科弗鲁斯,历史不会记住过程,只会记住结果,如果因为佛罗伦萨联合,西方派来了舰队,我们守住了城市,那么一百年后,人们会说你是一个英雄,一个拯救了基督的天才,他们会忘记今天的石头,忘记马卡里奥斯的诅咒,甚至可能忘记联合本身,他们会为你竖立雕像。”
“但如果城市陷落——无论有没有联合——那么你将永远是叛徒、走狗、出卖信仰的人,你的名字将和犹大同列,你的著作将被焚毁,你的家族将被诅咒,这就是历史的残酷逻辑。”
胜利者书写一切,失败者失去一切。
尼科弗鲁斯闭上眼睛。他看见自己在修道院的图书馆里,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古老的羊皮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相信真理是光,一旦被发现,就会照亮一切黑暗;他相信理性的话语可以穿透最厚的偏见的墙;他相信善良的意图最终会得到理解。
多么天真。
“您是在利用我。”
“是的。”皇帝毫不回避,“我是在利用你。但不仅仅是你,尼科弗鲁斯,我在利用这座城市里每一个还能呼吸的人,我在利用那些狂热信徒的虔诚,告诉他们是在为信仰而死;我在利用那些商人的贪婪,承诺城守住了他们的财富会翻倍;我在利用威尼斯人和热那亚人的恐惧,告诉他们如果君士坦丁堡陷落,下一个就是他们的殖民地;我在利用教皇的野心,给他一个重新统一基督的幻梦。”
皇帝走近,将手放在尼科弗鲁斯的肩上。
“而你,你是最特殊的一个,我在利用你的理性,你的善意,你对和解的信念,你对帝国的爱……我把所有这些高尚的品质放在铁砧上,用锤子敲打它们,让它们变成一件武器——一件可能拯救这座城市的武器。我知道这很残忍,我知道这会毁了你,但这是皇帝的责任,也是你的。”
尼科弗鲁斯看着皇帝的眼睛。
君士坦丁十一世完全知道自己要求的是什么,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不是狂热的信徒,不是无情的暴君,他甚至不是一个特别有野心的统治者。
他只是一个被历史推到悬崖边上的人,试图用手中一切可用的材料——包括别人的生命和灵魂——在悬崖上搭建一道栏杆。
“如果这就是我的命运,”尼科弗鲁斯最终说,“那么我接受。但请告诉我,陛下,您真的相信这会有用吗?您真的相信西方会派来足够的援助吗?”
皇帝移开目光:
“我相信我们必须尝试一切可能,即使那可能只是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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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科弗鲁斯的家位于皇宫附近的贵族区,是一栋三层的大理石建筑,曾经有着精美的马赛克地面和挂满祖先肖像的长廊,但现在,大部分房间已经空置,值钱的物品要么变卖换成了粮食,要么藏进了地窖,只有底层的大厅还保留着一些旧日的痕迹:一张巨大的柏木餐桌,几把雕花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圣像——圣乔治屠龙的场景,是尼科弗鲁斯曾曾祖父在曼齐刻尔特战役前请人绘制的。
晚餐时间,但餐桌上几乎空无一物:几条腌鱼,一些橄榄,几块黑面包,还有一壶兑了水的酸葡萄酒。尼科弗鲁斯的妻子安娜沉默地坐在长桌一端,她的脸庞在摇曳的油灯光中显得格外苍白消瘦。她曾经是宫廷里著名的美人,有着深色的眼睛和橄榄色的皮肤,但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疲惫和某种更深的东西——缓慢燃烧的谴责。
桌子的另一端坐着安娜的弟弟莱昂尼达斯,一位三十岁的帝国军官,负责守卫查瑞休斯门附近的城墙。他穿着半旧的军装,腰间挂着长剑,即使坐在餐桌旁,身体也保持着一种紧张的随时准备跃起的姿态。他的胡须修剪得很短,眼睛里有一种军人特有的锐利,此刻这锐利正牢牢锁定在尼科弗鲁斯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