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舒文小说网>先知夜行登霄 > 一座精美的桥(第2页)

一座精美的桥(第2页)

“看!是那个拉丁走狗!”

其他孩子也跟着站起来,眼睛里闪烁着成人般的仇恨,尼科弗鲁斯停住脚步,想对他们微笑,想说些什么,但还没等他开口,第一块石头已经飞来。

石头不大,是一块普通的鹅卵石,他没有躲,石头击中他的左肩,并不很疼,冲击感却穿透皮肉。

“叛徒!出卖信仰的人!”孩子们喊道。

更多的石头飞来。一块击中了他的额角,温热的血液流下来,模糊了右眼的视线。透过血色的帷幕,他看见那些孩子的脸——被某种绝对信念点燃的脸,他们相信自己是在保卫某种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是在惩罚一个罪人,这种信念给了他们力量,给了他们投掷石头的权利。

尼科弗鲁斯没有擦拭血迹,也没有逃跑。

这些孩子从哪里学会了这些词?“拉丁走狗”、“叛徒”、“出卖信仰的人”。

是从父母那里?从街头巷尾的议论?从修士的布道?也许都是从。

一个老妇人从旁边的一扇门里冲出来,对着孩子们大喊:“停下!你们在干什么?这是尼科弗鲁斯大人!他是皇帝的人!”

孩子们迟疑了一下,但那个最大的孩子喊道:“我爸爸说,皇帝也被他蒙蔽了!我爸爸说,宁愿让土耳其人的新月旗插在城头,也不要拉丁人的法冠玷污圣索菲亚!”

老妇人上前拉走了孩子们,回头向尼科弗鲁斯投来一个复杂的眼神。

尼科弗鲁斯继续向前走,额角的血已经凝固,在脸颊上形成一道暗红色的溪流,街上的行人看见他,有的匆匆避开目光,有的低声议论,有几个甚至朝他吐口水;一位他认识的丝绸商人——曾经多次在宫廷宴会上与他交谈——当着他的面关上了店门,斩钉截铁的判决。

他走到金角湾附近,靠在一段残破的城墙上,从这里可以看见对岸加拉塔的热那亚人聚居区,那些红瓦屋顶在阴沉的天色中显得格外刺眼,更远处,博斯普鲁斯海峡对岸,隐约可见奥斯曼军营的帐篷。

“很美,不是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尼科弗鲁斯转身,看见了他的老师——或者说,曾经是他的老师——狂热派修士马卡里奥斯。老人瘦骨嶙峋,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色修道袍,胡须几乎垂到胸前,眼睛深陷在眼窝里,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像两簇在黑暗中燃烧的火。

“老师。”

“不要叫我老师。”马卡里奥斯的声音平静,“我的学生在十五年前就死了,死在去意大利的路上,死在那些拉丁诡辩家的迷宫里,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我不认识。”

“我一直是您教导我的那个人。一直相信您教给我的东西:基督的博爱,教会的合一,理性的光辉……”

“理性!”马卡里奥斯突然提高声音,“理性是上帝赐予我们理解祂的工具,不是与魔鬼讨价还价的筹码!你去了佛罗伦萨,你坐在那些红衣主教面前,你用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和西塞罗的修辞与他们辩论。你赢了辩论,尼科弗鲁斯。你证明了东西方教会在神学上可以调和,在仪式上可以妥协。但你知道你输掉了什么吗?”

老人走近一步,手指戳到尼科弗鲁斯的胸口:

“你输掉了信仰的本质!信仰不是可以调和的意见,不是可以妥协的立场!信仰是绝对的,是排他的,是‘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你建造了精美的桥梁,用最精妙的论证做桥墩,用最优雅的妥协做桥面。但这座桥通向哪里?它不通向上帝,尼科弗鲁斯,它通向虚无。”

尼科弗鲁斯想要反驳。他想说如果没有西方的援助,这座城市将在几个月内陷落。他想说圣索菲亚将被改建成清真寺,十字架将被新月取代,我们的孩子将被迫信仰□□。他想说有时候,为了保存实质,必须在形式上让步。

但他说出口的却是:“那么您宁愿选择毁灭?”

马卡里奥斯的眼睛突然变得柔和:“是的,孩子,我宁愿选择毁灭,我宁愿在圣索菲亚的穹顶下看见新月旗,也不愿看见拉丁法冠,你知道为什么吗?”

尼科弗鲁斯沉默。

“因为前者是敌人的征服,而后者是我们对自己的谋杀。当土耳其人攻破城墙,他们杀死的是我们的身体,但当你把拉丁仪式带进圣索菲亚,你杀死的是我们的灵魂,身体死了,灵魂可以升入天堂,但灵魂死了,我们还有什么?”

一阵海风吹来,带着咸味和远处军营传来的隐约气味——马匹、皮革、烟火和某种更原始的东西:战争的气息。

马卡里奥斯望向对岸的奥斯曼军营,脸上浮现出近乎渴望的表情。

“他们在那里,尼科弗鲁斯,那些野蛮人。他们相信一些简单而强大的东西:安拉是唯一的神,穆罕默德是他的先知,为信仰战死者将直入天堂,他们的信仰不够精妙,不够复杂,没有我们那些无尽的争论,但正因如此,它强大。”

他转回头,看着尼科弗鲁斯:

“而你带来了什么?一篇关于教会联合的神学论文,一份精心措辞的妥协协议,一座建立在无数但是、然而、另一方面之上的桥梁,在弯刀面前,桥梁有什么用?当洪水来临时,人们要么冲向桥这边,要么冲向桥那边。没有人会留在桥上思考桥的优美结构。”

“——桥,注定要被冲垮。”

说完这些,马卡里奥斯画了个十字,不是通常的三指十字,也不是两指十字,而是一个用整个手掌画出的、覆盖整个脸部和胸部的巨大十字,像一个拥抱,也像一个诀别。然后他转身离去,黑袍在风中鼓动。

一只巨大的、不祥的鸟。

尼科弗鲁斯独自留在城墙边,天色渐暗,对岸的奥斯曼军营开始点燃篝火,点点火光在暮色中闪烁,像无数只注视着的眼睛。

-

皇宫的觐见室比尼科弗鲁斯记忆中的更加空旷,曾经挂满墙壁的丝绸挂毯大多已被取下,可能是为了变卖,也可能是为了防止火灾,巨大的大理石柱在摇曳的烛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房间尽头,君士坦丁十一世,德拉加塞斯皇帝坐在一张简朴的木椅上,面前的长桌上铺着一张君士坦丁堡城防图。

皇帝抬起头时,尼科弗鲁斯注意到他眼中的血丝和眼下的深色阴影,这位最后的拜占庭皇帝登基不过四年,但看起来像是老了二十岁,他的手指放在地图上,按在圣罗马努斯门的位置——城墙最薄弱的一段,也是奥斯曼人主攻的方向。

“尼科弗鲁斯。”皇帝的声音沙哑,“过来。”

尼科弗鲁斯走近,皇帝没有让他行礼,而是直接抓住他的手臂。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