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头也没抬:“攸澄怕冷。”
我站了一会儿,回房间了。后来我发现衣柜里多了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织得密实,尺寸比攸澄平时戴的要长出一截,针脚也不太匀称,像是赶工出来的。我问母亲,她说:“你舅妈送的,你将就戴。”
我戴了。确实暖和。但那是唯一一条,不属于母亲亲手织给我的围巾。后来我翻遍衣柜,再也没找到第二条。
很多年后,攸恬把那条灰蓝色围巾递到我手上时,内侧那个拼音“ning”的刺绣硌着我的指尖。我忽然想起那个冬天,想起烟灰色的围巾抖开时的样子,想起母亲说“攸澄怕冷”时头也没抬的语气。
可那时的我,不懂。我只知道,家里所有温暖的东西,都绕着我走。
家里的房间本就不多,攸澄身体不好,独享一间卧室。我只能和攸恬挤在同一间屋里。夜里攸恬睡着之后,我常常借着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光,趴在床上看书。没有书桌,就把枕头垫高一点。没有台灯,就等眼睛适应黑暗。
那些年我学会了一件事,没人给你光的时候,自己去找。
思绪被现实拉回客厅。
攸恬吃完两瓣橘子,趁母亲转身进厨房、父亲低头看手机的空隙,飞快抓了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跑到我身边。
她仰着小脸,把糖塞到我掌心:“姐姐吃,我不要。”
糖果带着手心捂出来的一点温度。
我把糖轻轻放回她手里,揉了揉她的头发:“小妹不用这么懂事,你自己吃就好。”
攸恬皱起小眉头,不肯收回手:“我还有好多,姐姐吃嘛。”
“你吃。”我坚持。
她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糖攥回手心,慢慢走开了。
那时我以为,她只是小孩子心软。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她那些笨拙的举动里,藏着她那个年纪无法说清的不安。
天色彻底沉下来后,一家人陆续洗漱回房。我走进卧室,拉开书包拉链,准备拿课本写作业。指尖探进书包内侧夹层,触碰到两样不属于我的东西。
两颗裹着彩色糖纸的水果糖,还有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
攸恬方才已经当面给过我糖,被我回绝。这般悄无声息、不善言辞的温柔,多半是林攸澄。白日里他总是沉默寡言,大多数时候都淡淡的,很少主动同我讲话。
我捏着那两颗糖,起身走到他的房门口,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房间已经熄了灯,清冷的月光透过玻璃窗洒落在床褥上。林攸澄背对着房门,单薄的身子陷在被子里,看上去已经睡熟了。
我没有进去,又轻轻把门合上。
走廊安安静静。父母的主卧还亮着一盏台灯,房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屋内有说话声断断续续飘出来,压得很低。
母亲的声音听得出疲惫,带着重重的叹息。我站在走廊外面,只能捕捉到零星片段。
“……叙宁……”
“……习惯……”
“……那一天……”
我听不真切,也没有上前。转身走回卧室时,掌心里还留着糖纸滑溜溜的触感。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心里想着的却是明天要交的数学作业。我告诉自己:不管家里怎么样,书是我自己的,路是我自己的。
可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不太信。我只是不知道还能信什么。
家里的糖好像永远优先属于两个小的。只是有些暖意,总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而那时的我,只看见了冷。
某天夜里,我起来喝水,路过父母房门,听见母亲在哭。父亲说:“别心软。她越恨我们,将来就越撑得住。”
我站在门外,心想:原来他们也知道我会恨。
可我不知道的是——他们怕的,从来不是我恨他们。
他们怕的是,我不恨。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心底,很久都没有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