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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祈祷头盔（第2页）

梦里他戴着祈祷头盔，站在一条陌生的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是握手楼。他看见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穿着一件黄色的外套，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女人把孩子递给一个男人。男人接过孩子，转身就走。孩子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喊着“妈妈”。女人没有回头。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她的肩膀在抖。

然后画面变了。他看见一个村子，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老人。老人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老人看着照片，流着泪。他说：“念念，你在哪？”

然后画面又变了。他看见一个火车站，站台上挤满了人。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男人把孩子放在一个座位上，然后转身走了。孩子醒了，看着男人的背影，喊了一声“爸爸”。男人没有回头。

最后，画面转到一个福利院。门口坐着一个两岁的小女孩，穿着一件粉色的外套，手里攥着一块饼干。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干净。她伸出手。

他握住了。手是热的。

李燃醒了。

他躺在床上，心跳得厉害，梦里的四个画面还在眼前晃。他盯着天花板，把那四个画面一个一个在脑子里排开。

第一个：母亲把孩子交给别人，蹲在地上哭。那是卖。

第二个：老人拿着照片坐在槐树下。那是丢。

第三个：父亲把孩子放在火车站，转身走了。那是弃。

卖、丢、弃。三种孩子消失的方式。

然后第四个画面出现了。一个小女孩伸出手，那是他救过的孩子。在河东村，那个两岁的女孩，被女警察抱着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伸出了手。他握住了，手是凉的。后来在梦里，他又见到了她。在福利院门口，她穿着粉色的外套，坐在台阶上，朝他伸出手。他握住了，手是热的。

前三种，是孩子从父母身边消失的方式。第四种，是孩子回到某个人身边的方式。

祈祷头盔给他看了三种黑暗，然后给了他一个答案：救。

但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那个女人蹲在地上哭。那个老人坐在树下流泪。那个父亲转身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们都在后悔。

那些后悔，一天一天攒着，一年一年攒着，最后变成了一种东西——祈祷。母亲祈祷孩子过得好。爷爷祈祷孙女回来。父亲祈祷有人捡到那个孩子，给他一口饭吃，给他一件衣穿。

这些祈祷太强了，强到被祈祷头盔接收到了。强到变成了画面，连同那些孩子的面孔，一起塞进了他的梦里。

祈祷头盔不是给他看孩子怎么消失的。是给他看那些失去孩子的人，怎么在后悔里一天一天熬着的。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卖。丢。弃。救。然后他在后面补了一句：他们都后悔了。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心还是跳得厉害。天还没亮，城市还在睡。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晃。那个孩子的脸，那个女人的背影，那个老人的眼泪……还有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老人喊她“念念”。他记住这个名字了。

卖、丢、弃。这是世界对一个孩子做过的事。

救。这是他能做的事。

第二天早上，他拿起手机，翻到养母的号码，他按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燃燃？”养母的声音有点惊讶。“你今天咋打电话了？”

“妈。”他说。“我今天回去。”

养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真的？”

“真的。”

“好，好。”她说。“妈去买菜。韭菜买好了，肉还没剁。你几点到？”

“中午之前。”

“好，妈等你。”

他挂了电话，然后他起床，洗脸，刷牙，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他把电动车推出来，骑到城西客运站，买了一张回县城的票。大巴车开了两个小时，到了县城。他又转了一趟公交，坐了四十分钟，到了镇上。然后他走了一段路，走回村子。

走到刘庄村口的时候，他看见路边一棵老槐树上贴着一张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上面印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笑得很甜。照片下面写着几行字：“沈念，女，七岁，于两年前在刘庄村口走失。走失时身穿红色连衣裙。有知情者请联系……”后面是一个电话号码，被雨水洇得有点模糊。

李燃站在那张纸前面。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小女孩，红色的裙子，扎着两条辫子，笑得露出两颗门牙。他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纸的边角卷起来，在风里一掀一掀的。他伸出手，把卷起来的边角按平。按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小女孩，一直在笑。

他想起昨天晚上的梦。那个老人。那个红裙子的小女孩。老人喊她“念念”。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自己村口的时候，他又看见了一张。同样的纸，同样的照片，同样的话，贴在小卖部门口的墙上。纸比刘庄村口那张新一些，但也被太阳晒得褪了色。红色的裙子变成了淡粉色，小女孩的脸也模糊了。

他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那张寻人启事。小卖部的老板娘探出头来，看见是他，说：“燃燃回来了？”

“嗯。”他说。“婶，这是谁贴的？”

“刘庄的老沈家贴的。”老板娘说。“他孙女丢了两年了。每个月都来贴。咱们村口、镇上、县里，都贴遍了。老沈头天天坐在村口那棵槐树下，拿着照片，见人就问。可怜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