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奇省往北,是沃玛森林。”老兵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那里有沃玛卫士,有火焰沃玛,还有强大的沃玛教主,它会掉一种装备,叫‘记忆头盔’。记忆套装有四件。头盔,项链,手镯,戒指。集齐四件,你就能传送。但你现在7级。最弱的沃玛卫士也有28级,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李燃看着老兵,脑子里一片混乱。
记忆套装,传送回去,回到现实。这些词在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头晕。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老兵转过身,背对着他,望着城门外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空。
“因为我也丢过孩子。”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话了。
李燃站在他身后,等了很久。
城门口人来人往,玩家们跑来跑去,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老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他的背影很直,但肩微微塌着,像是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李燃想起老兵刚才说的那句话:丢过孩子。在游戏里,这句话可能只是一个NPC的设定,一个开发者写好的脚本,但老兵的眼神太真了。那种眼神,不是代码能写出来的。那种眼神,是一个父亲的眼神。
他想起养母。上次通话时间,两个月前。她说胸口疼,他说“那就好,注意休息”,然后他挂了电话。
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查了攻略。记忆头盔和记忆项链在猪洞、封魔谷、沃玛、祖玛等地图都有几率掉落。记忆手镯只有尸王掉落,爆率千分之一。记忆戒指由沃玛教主和祖玛教主等boss掉落,爆率大约是两千分之一。沃玛教主35级BOSS,血量2200。祖玛教主40级BOSS,血量3000。
现在的等级,7级。距离能打沃玛教主,还差28级。距离能打祖玛教主,还差33级。按照现在的速度,至少要一年。
他关掉攻略,靠在椅背上。
一年。在游戏里要花一年,才能去打沃玛教主。而且打一次还不一定出。运气不好的话,要打十次,二十次,五十次。
在现实里,一年够干什么?够一个人贩子把一个孩子从中国卖到缅甸。够一个家庭从完整到彻底破碎。够一个母亲哭瞎眼睛。
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掐灭了。然后回到电脑前,从安全区跑出去,往比奇省外面跑。一头扎进沃玛森林,开始刷钉耙猫,中间的过程和打稻草人一样枯燥。三天后,他升到了14级,身上的金币也有了不少,跑到比奇城里买了些蓝药,然后直接去骷髅洞。
为什么选择14级去骷髅洞,因为这是道士里程碑式的一个节点。9级解锁精神力战法,增加道士砍怪的命中率,之前砍怪,三刀空一刀,现在几乎可以刀刀命中。14级解锁了施毒术,这是道士最为标志性的技能,施毒术分为红毒和绿都,红毒降低怪物的物理防御和魔法防御,绿毒造成持续的真实伤害,无论怪物防御多高、自我回血速度多快,只要中了绿都就会持续掉血。14级的道士,已经具备打败骷髅的实力。
攻略上说,骷髅洞在比奇省东北,怪物等级9到16。骷髅85经验,骷髅战士95经验,掷斧骷髅90经验,骷髅战将100经验。比稻草人给的经验多得多。
他跑到骷髅洞入口。入口藏在一片灌木丛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从比奇城北门出去,沿着一条土路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找到攻略上说的那个坐标。土路两边是枯黄的草地,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树枝上挂着像素拼出来的树叶,颜色暗淡,像是快要掉光了。远处有一座小山。山脚下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旁边的石壁上刻着“骷髅洞”三个字,字迹模糊,被藤蔓遮住了一半。
他站在洞口,犹豫了一下。远处传来骨头碰撞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听着让人头皮发麻,那声音很密,不是一只骷髅发出来的,是很多只,在不同的方向同时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洞里很暗。墙壁上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水滴落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地上的石头是湿的,踩上去滑滑的。空气中有一股霉味,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还有一种更深的、更底层的味道——腐烂的木头,潮湿的泥土,以及某种说不上来的、像是骨头风化后留下的粉末气息。火把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蠕动。
第一只骷髅兵站在走廊拐角处。白森森的骨架。空洞的眼眶里闪着两点绿光,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短剑。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早就知道有人会来。它的肋骨一根一根地排列着,像是被仔细梳理过,指骨攥着剑柄,姿势像是活着的时候握剑的样子。
他看了看自己的等级。14级。差距不大。他举起青铜剑,冲了上去。
一刀砍在骷髅的肋骨上,掉了八点血。
骷髅挥剑反击,打在他身上,掉了七点血。14级小道士已经有足够的血量,还有治愈术加成,扛得住。他砍一刀,退一步,等它挥剑落空,再上去砍一刀。这是他在稻草人身上自己琢磨出来的打法。绕着怪物转圈,卡它的攻击间隔。骷髅的动作比稻草人快,攻击间隔大概是三秒。他砍一刀,退一步,绕半步,再砍一刀。一只骷髅,他打了二十多刀,用了将近两分钟,使用了好几次治愈术。
“叮!获得经验值+75。”“叮!获得物品:金币*18。”
那天晚上,他在骷髅洞待到凌晨一点。砍了大约四十只骷髅,升到了15级。
关掉游戏的时候,他的手指还在不自觉地做点击的动作。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眼前还晃着那些白森森的骨架和绿油油的眼眶。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隔壁的夫妻今天没吵架,安静得有点不习惯。
从晚上十点打到凌晨一点,之前说好每天只玩一小时,但是一上线就忘了自己定的规矩。有时候运气好,打几个骷髅就爆一件装备,卖掉能换1000金币。有时候运气差,一群骷髅只爆一些红蓝药。
从14级到15级,从青铜剑换成了青铜斧——他在商店买的,攻击力0-15。从布衣换成了轻型盔甲,防御升级了微小的几点。骷髅打他一下,从七点血变成了五点。看起来不多,但意味着他能多扛一下。多扛一下,就多一次活命的机会,但有时候为了免费回城补给,省下大量的跑图时间,他会故意站着不动让骷髅打,直到屏幕变成灰色,让他免费回城。
冲级的这几天,手机响了五次。三次是养母,二次是站长。养母的三个未接来电,分布在不同的时段。有时候是晚上八点,他正在送单。有时候是中午十二点,他在路边吃盒饭。有时候是晚上十一点,他正在打怪升级。他每次看到来电,都会盯着屏幕看几秒。然后按静音,翻个面扣在桌上。
有一天晚上,他差点接了。他刚升到16级,心里高兴,手指悬在接听键上,但铃声停了。他盯着屏幕上的“未接来电,妈”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塞回口袋。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的时候,看到一条短信。养母发的,就一句话:“燃燃,妈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了。你忙你的,不用回。”他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三个字:“知道了。”他删掉,重新打:“妈,我最近忙。过段时间回去看你。”他删掉,重新打:“我下周回去。”他删掉。最后他发了一句:“嗯。”他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扔在床上,出门送外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