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接从它们中间跑过去。刚走到一半,屏幕震了一下。
其中一个稻草人,动了。
它的手臂猛地抬起来,朝他挥了一下,血条掉了6点。三十点的血,掉了将近五分之一。他吓了一跳,掉头就跑。一群稻草人追了上来,速度不快,但也不慢。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血条在一点一点往下掉。八点、六点、七点。
跑回安全区的时候,血条只剩三点。
他坐在电脑前。心跳得厉害。刚才那一下。如果晚跑两秒。小人就躺地上了。他盯着屏幕。看着那个像素小人站在安全区里。血条一闪一闪地泛着红光。他把鼠标移到血条上。显示“330”。三点血。再来一下就死了。
这个游戏死亡随机掉落背包物品。虽然他的背包里只有几块鸡肉,但蚊子肉也是肉,卖给肉铺老板也能攒点钱,幸好跑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去田里。回到新手区,继续砍鸡,一刀一刀,老老实实地砍。砍到凌晨一点,又升了一级。
躺在床上。他想起稻草人挥动手臂的那一瞬间,平时一动不动,看着人畜无害,但一旦走近,就会突然出手。
人贩子不也是这样吗?
平时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可能是邻居,可能是菜市场卖菜的大妈,混在人群里,和你擦肩而过,你永远不会多看一眼,但就在你不注意的时候,他们伸出手,把一个孩子从父母身边夺走。
他闭上眼睛。那三个孩子的脸又浮现在眼前。最大的五岁,最小的两岁,中间那个三岁,被塞在那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里。地上铺着一张脏毯子。旁边放着几个矿泉水瓶和半袋面包。
他们在里面待了多久?三天?五天?还是一个星期?
他报警的那天。如果再晚一天。他们可能就被转移走了。
再晚一天。
他想起前几天送单经过河东村的时候,他忍不住拐了进去。那条巷子还在,那栋楼还在,那扇门还在,门上的封条已经撕了,住了新的人。
他躺在床边,点了一根烟。
如果那天我没有报警呢?如果我只是放下了餐盒就走了呢?李燃不敢想。过了会,他睡着了。
第三天晚上。已经4级的他又去了麦田。
这一次他学乖了。他站在稻草人的仇恨范围边缘,仔细观察。稻草人大概每隔几秒就会挥臂,他摸清了这个规律,在它攻击前退后,果然躲过了几次攻击。
他砍了一刀,退一步。等了两秒,又砍一刀。稻草人的血条一点一点往下掉。
“叮!获得经验值+25。”
二十五点经验,是鸡的五倍。
麦田深处还有更多的稻草人。他一只一只地试。死了两次。第一次是贪刀,想省时间不后退,被稻草人连打两下。第二次是没注意血条,以为还能扛一下,结果旁边刷新的稻草人围了上来。
他躺在地上。看着灰白色的屏幕。骂了一句。
但他记住了教训,贪刀必死,不看血条必死。这跟送外卖一样。赶时间闯红灯,迟早出事。他跑了两年外卖,出过三次小事故。一次是雨天路滑摔了,一次是逆行被电动车撞了,一次是低头看导航撞上了路边的护栏。每次都只差一点,差一点就没了。
他小心翼翼练级,他怀疑这个私服是不是调控了经验值,他记得当年在官服打几十个稻草人就能到7级,顶多两个小时就能学到治愈术,在这里经验值比蜗牛爬得都慢,打了几天才4级,仿佛时间被悄无声息地调慢了。不过,既然是私服,数值乱调,很正常,耐玩就行,他对自己说。
技能面板上。治愈术依然灰着。等升到7级,就有免费加血了。这么一算,他决定继续找稻草人单挑。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冲过去。慢慢靠近,一步一步走。稻草人站在麦田里,一动不动,斗笠下的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着他。他走到它面前,举起木剑,砍了一会。
稻草人爆率很低,爆的红药不够用,爆的金币也很少,完全不够买药,时间一久小人血条就扛不住,只能去打几只鹿,然后蹲在地上按住ALT和鼠标左键挖出鹿肉,拿到肉铺去卖钱,再买药回来打怪。
来来回回跑了很多趟。
麦田里还有好几个稻草人,一只一只地打。打到凌晨一点,抠抠搜搜的稻草人总算大爆了一地,他获得了一把乌木剑,攻击力比木剑提升不少。接着又有稻草人爆出了金项链,虽然属性很差劲,但有总比没有好。
他把乌木剑、金项链装备上,砍了一刀空气。屏幕上的像素小人挥剑的动作,比之前利落了一些。过了会,他升到了5级,满足地关掉了游戏,躺在床上,手指僵得伸不直。隔壁的夫妻又在吵架,这次吵得特别凶,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他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每一级需要的经验越来越多。每一只怪越来越难打。
什么时候是个头?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不打,只能窝在新手村。
他看看时间又到了凌晨1点,又熬夜了。他想着刚才游戏里那个小人,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个小人很像,都是一个人,都在重复同样的事,都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结果。他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有一张照片是半年前拍的。那天他回老家,养母在厨房里包饺子,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上全是面粉,回过头来对着镜头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很多皱纹,牙齿缺了一颗。他当时随手拍的,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再看,他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她瘦了,比上次回去的时候瘦了。他上次回去是什么时候?三个月前?还是四个月前?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慢慢地睡着了。
他每天的生活是固定的。早上十点出门。骑上电动车。开始接单。跑到下午两点。吃一碗面。继续跑。跑到晚上八点。吃一份盒饭,继续跑。跑到晚上十一点,收工。有时候累了,下午五点左右就收工。回出租屋,洗澡,坐在电脑前打开游戏。打稻草人,砍一刀,退两步。等它挥空,再上去。有时候他贪了一刀,被稻草人打中,他骂一句自己,然后继续。打到凌晨一点,关掉游戏,躺在床上。隔壁的夫妻在吵架。楼下的车在驶过。天花板上的灯影在晃动。闭上眼睛。第二天,重复。
又过了两天,他终于升到了7级。这两天死了四次。一次是贪刀,被稻草人连打两下。一次是喝药的时候手慢了,血条见底了才按快捷键。一次是网络卡了。一次是同时吸引一群稻草人,被围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