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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怀旧2003（第2页）

他关掉游戏，坐在椅子上。屏幕黑了。房间里只有机箱的风扇在转。嗡嗡嗡的，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

你记不记得你上一次砍鸡是什么时候？

上一次砍鸡？他上一次砍鸡是二十年前。在网吧里，十三岁，官服，1级道士。他记得那张点卡的样子。他把它揣在口袋里，揣了一个星期。后来被同学举报了，卡被老师收走了。他的道士停在7级，从那以后他就没再玩过传奇。

但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二十年前的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那张点卡，提过那个停在了7级的道士。游戏里更不可能有人知道，这是一个私服，他今天晚上才下载的。他的账号是今天才注册的，他的角色是今天才创建的。

那行字怎么会问他“记不记得上一次砍鸡”？

他想不通。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隔壁的夫妻今天没吵架，楼下没有车驶过，天花板上没有灯影晃动，安静得有点过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他闭上眼睛，那行灰色的字在黑暗里飘着，你记不记得你上一次砍鸡是什么时候？

第二天晚上，他又上线了。

他想知道那行字还会不会出现。

他跑到田埂上，还是那片草地，还是那些鸡。他砍了第一只，第二只，第三只，他砍到第十只，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他砍到第二十只，屏幕上还是什么都没有。他砍到第三十只，第四十只，他把田埂上能砍的鸡都砍了一遍，升到了2级。

那行字没有出现。

他开始怀疑是自己看错了，也许是系统bug，也许是什么延迟的消息，也许是他在做梦。他关掉游戏，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怀旧2003灰色字砍鸡”，搜索结果里没有相关的内容。他又搜了一下“热血传奇系统提示灰色字”，也没有。他搜了一下“传奇幽灵消息”，什么都没有。

他关掉浏览器。他想，也许真的是看错了，这两天太累了，送外卖跑得多，膝盖疼，腰也疼，晚上又熬夜打游戏，眼睛花了，看错了，很正常。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跳出一些事情。

比如养母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总是压得很低。像是怕打扰他。她说“燃燃，吃饭了没”。他说“吃了”。她说“天冷了，多穿点”。他说“知道了”。她说“啥时候回来”。他说“过段时间”。然后她说“好，你忙”。他说“嗯”。挂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一模一样的对话，一模一样的结尾，他甚至能预判她下一句要说什么，但他从来没有先挂过电话，每一次都是等她先说“你忙”，他才挂。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孝顺。他每个月给家里转一千块钱，逢年过节多转五百。他觉得自己做得够多了，但他已经两个月没打电话了。上次通话，是养母打来的。她说不舒服，胸口疼。他说“那你去看看”。她说“看了，大夫说没事”。他说“那就好”。然后她说“你忙”。他挂了。

他挂完之后没有打回去。第二天没有。第三天也没有。后来就忘了。

但今天他砍着鸡，忽然想起来了。他想起她说“胸口疼”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他当时没在意。现在他想起来，她声音哑，可能是感冒了。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盯着屏幕上的鸡，又砍了几刀。鸡倒了。他没有去挖鸡肉，而是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翻到“妈”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很久。最后他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继续砍鸡。

“叮！恭喜你升到3级。”

他打开技能面板。治愈术是灰色的，显示“7级可修炼”。精神力战法（9级）、施毒术（14级）、灵魂火符（18级）、召唤骷髅（19级）、隐身术（20级）、幽灵盾（22级）、神圣战甲术（25级）、困魔咒（28级）。。。。。。全是灰色的，排成一排。离第一个门槛还有4级。

一个小时时间到，他也开始犯困。他关掉面板，躺在床上看了会手机，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第二天晚上，他继续砍鸡。但砍着砍着，他发现事情不对劲。经验条涨得越来越慢，一只鸡给的经验从五点变成了三点，又从三点变成了两点。

他查了一下攻略才知道，等级越高，打低级怪的经验越少。1级打鸡给五点，2级打鸡给三点，3级打鸡给两点。到了4级，打鸡只给一点。

他现在已经3级，但光靠砍鸡，最多升到4级。

他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这设定跟送外卖一模一样。跑一单几块钱，想多赚就要多跑，但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身体有极限，跑得越多，每一单就越累。

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掐灭了。

那天晚上，他往比奇省深处走。攻略上说，比奇省北边有鹿，给的经验比鸡多。

他沿着田埂一路向北。走了大概十分钟，田埂变成了土路。土路两边是大片金黄色的麦田，麦田中间立着几个稻草人，穿着破旧的布衣，戴着斗笠，手臂伸展开来，像在拥抱什么。

他看见了几只鹿，棕色的皮毛，跑起来很快。鹿的体型比鸡大一圈，头上顶着两只角，在草地上悠闲地踱步。他观察了一会儿，发现鹿的巡逻路线是固定的，沿着一个三角形的轨迹来回走动。

他站在鹿的巡逻路线上等。鹿走过来。他砍了一刀。

“叮！获得经验值+15。”

十五点，是鸡的三倍，但鹿的血也比鸡多，他砍了十几刀才砍倒，主要还是命中率太低的问题，很多攻击依然落空，不过鹿给的经验多，效率高多了。

但鹿跑得更快。砍一刀，它就跑出攻击范围，要追上去再砍。一只鹿砍死，花了将近半分钟，而且刷新很慢，砍完一只，要等很久才会出现下一只。

追鹿的时候，他经常追着追着就迷路了，跑到了更远的地方，遇见了更高级的怪物。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遇见了稻草人。

他之前路过麦田的时候，看见过那些稻草人，他以为是装饰。它们站在麦田中间，一动不动，像素拼出来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手臂是两根木棍，绑着几根稻草。风吹过来的时候，稻草轻轻飘动。